两点一线

                                                              
这个城市的路越来越宽阔，路上的自行车越来越少。很多人把自行车换成各类机动的车辆。以舒力现在的经济能力，换一部机动车辆是件轻易的事，至于是摩托还是小汽车，这不是重点，关键是他情不情愿。一样能够疾驰在灰沉的大道上。但他没有，一直骑着他的九十年代中期年买的凤凰牌单车，上班下班走街串巷都骑着它。或许这与他住的的地点有关，那必须通过一条窄仄的巷道。近几年路道改变了许多，完全没有必要去挤这条容易出意外的“是非”之地了。尽管从那回家可缩短一半的距离，但交通的便捷以使这理由不足为胜。那是一条什么样的巷道呢？让他非得从那里经过。那是他从小一直走的路，无论是记忆深处还是实物都明确无误的烙刻在他脑里。墙上的草由青至枯的四季循环，他拔走过墙根硬挺的草杆，衔在嘴里，牙齿把他磨压得如嚼成碎的甘蔗渣。墙大约有三层楼高，其实只有两层，旧时的建筑单位，层的尺度大约不与今一致。两边不是对称的。先是砖的颜色的不同，图案的结构纹理不同，还有的窗的位置不能一一对应。两面墙的突出最明显的是四个阳台，左边两个，右边两个。足够修长的人若能配上俯身弯腰则能碰摸对面。其次的突出物还有窗檐。有一个已经砌住浓密的青绿。一个一边的装饰的花纹断裂了一角。灰白黑黄的色点构成整个砖面的色调主体。阳台有的空荡荡，连衣服都无人晾晒，只是固定的出现在某一个时期。养花的倒有，堆得满满的，围杆台上，围杆里边，都是不同。舒力很喜欢这个阳台，就在巷道的入口处，非常鲜明。以致于儿时他也弄些花草藤物来种，放在天顶，还缠绕着一株葡萄。他是从郊外同学家要来的。过处还特意的多看几眼。巷道的路面并不平坦，大大小小，有深有浅的坑洼从入口处至出口，不计其数。就是那坚硬抵斧凿的麻石板仍旧抵不住岁月的磨蚀，如一张粗糙、干硬、且布满沟壑容颜苍老的脸。车轮碾过时，人自然是受颠簸的。如果速度合宜，按照个人的习惯来，有些人并不以为这路破败的可怜。反而专挑又深又大的，如若洞，亦如若是窟窿，悠悠的由慢至快顺滑下去，又悠悠的由快至慢的爬上来，另外轻重不同的震颤还是不缺的。一个接着一个，这样由头至尾数波屡折的玩着不厌烦的游戏。或许已经适应了玩笑似的慢，一旦稳固的慢的协和被打断，便传出嘈杂的解体的声响。自行车急驰的命运仿佛被肃穆的巷道强暴地拆卸，以惩戒不自知的愚蠢，连些许迂回的头脑都缺乏。小学某一年，老师布置写一件你身边熟悉的事物的作文，舒力便写了它，还受到老师赞扬和鼓励，可见这巷道亲近竟至无闻了。
奶奶在世的时候，他常常牵着***老手，不知是这又干又皱的手掌无力握紧他的瘦嫩的成长的小手，还是自己顽皮乱蹦胡跳，为此摔过几次狠跤，奶奶是一律责怪这路面的，小舒力则以为那一个个如脚印大小的洞坑是奶奶为了责怪它们，用脚踩出来的。而如奶奶这样的人也是如一的做法，那洞坑遂越来越来大。约莫7岁那年奶奶去世了，这条路就多数由他自己走，他仍旧摔过跤，但他不学奶奶，他开始知道***做法是有缘由的。他曾大哭过一场。那时与同伴追赶，绊脚后趴地撞出一个滚圆的肉包，这时他十分真切地认识到奶奶再不能搀扶他，不能再毫不顾忌的钻入***怀抱，放声大喊着，等奶奶安慰了他，接着欣喜地俯视着那受奶奶责罚的可恶的灰蒙蒙的路。于是他习惯地等谁过来，拉起他来，用双手使劲地抱起了他，支梧住刺眼的阳光，躲进一个黑暗但安然的世界。可是根本没有人，同伴远远的站着，停止了动作一样，只听到时断时续的笑声，都是渐渐生疏而不相识了的踩跺，不再有***，他忽然地征住了。时间不再流动，静穆的一刻使他完全觉知到世界是重新编排了，还是以令人或许尚可承受的而且是以他的最亲的人为代价。昨天还是完整的，怎么今天就布满了缺陷的疑云。等他似乎从昏迷中清醒，他如婴孩坠地一般，加入竭斯底里的疯狂，已经不是本能的啼哭，呼嚎中牵附着痛恨与坚定，一发而不能止，震响了巷道，很多行人停下来，吃惊地看着他。直直哗哗在脸庞开凿曲曲的水道。眼睑是拦截的大坝，畜过满了水后无能抵挡来势汹涌的洪波，决堤奔泻而倾，他的脸、手、衣服、裤子均浸润了纵横的眼泪，就连那路中的坑，结出了异样的黑花，不知是浓血还是浓泪。一个热心肠的阿姨赶快抱起了他，熟练地以***方式用脸贴住他的脸，咕咕哝哝模糊不清萃出连串的话。那哭吼似受到了惊吓，不再那么狰狞，畏缩地缓缓收住了声势。但阿姨最终没有跺脚，隐瞒的谎言最终要幻灭的。他闻到的不再是那种味道，便受到促动似的强挣着下来。脚着地眼泪已经止住。眼睑似饱满的蚕蛹，嫩红的盈着湿润，仿佛脆脆的一伸指头就会坍塌。阿姨衣领被洇湿的一块想必是眼泪与鼻涕的混合物。他唏嘘着粘稠的鼻水，使其不再与泪水一样往下滴。嘴里的咸味极浓厚，被盐水淹没了一样。他站着一声不吭，用衣袖揩干剩余的鼻孔的分泌物。阿姨露出一排黄灰的牙齿，跟大伙说：“这孩子，说不哭就不哭，快回家去吧。你爸妈在家等着急拉！”舒力拍打书包上的灰尘，又背上，阿姨捋了捋他的头发，那手是温厚有力的。他转身一边仰视着过路的阿姨，头颅一低一高，走出了巷道。他不知道这巷道是否也是阿姨的必经之路。如奶奶走过了千万回啊！或许当奶奶与他一同走过时，阿姨也是正面反面的相伴，只不过直至今天才算是谋面，浅薄的相识。他的遗憾是阿姨没有跺脚，如果有，他的哭闹会停止得更快，而且跌倒的痛楚不是谁都无力挽回的，那是他的幸运，还是巷道天然的福气呢。如这些回忆，想起时多半与巷道连在了一起。
谁都不相信舒力是单身汉，刚来单位的那一年，知晓这一件事并不引起太大的波澜，反倒有一些赞许肯定的目光。这虽不足以证明他在大学期间是规规矩矩的，至少符合某一或数辈人的某些婚恋观念。可一些较为年轻的就认为这太难得了，或许在大学毕业时就分手了吧，谁也搞不清楚，以为他根本不坦诚，瞒着。只是舒力这个帅小伙，也着实迷倒了不少未谈恋爱或者失恋后欲东山再起的女同事。其中有一个名叫小双的。小双是他的花名。因为总爱扎着两团发球，颇似某电影的一位取名小双的演员。她表达爱意的方式非常的直接，千方百计的询问他住家的电话，拨过去就直奔主题。这事却很少人知道，因为舒力并没有向同事吹嘘这事。小双不是第一次碰了钉子，态度有了相对的冷淡，以后就把两个发球展开，因为舒力曾告诉她这发型不好看。她不予理会，可过了几天他就使劲的跨大脚步走在舒力面前，使劲荡着又卷又长又密的一头乌发，而且同事们都异口同声的左耳右耳跟前跟后的同意她的这个做法。以后她用扎发球的劲儿，却不是谁规定的特殊的要求，但隔三差五的总是要见到这副模样。舒力得提醒自个的嘴巴要放严实，已经无心插柳柳却成荫了。所以与她聊天，关于对她的评论的词儿他就一概忌绝。她不是不知情趣的人，来年来的小伙阿弟就被她瀑布似的黑发所震荡了。舒力与阿弟的关系是融洽的，他也听小双谈起他的梦中情人，或多或少对舒力这几年的恋情的经历有了了解。他不止一次的向小双纳闷：“真搞不懂舒力这人，都快二十好几，三十出头的人了，该三十了吧？连个信儿也没有，他怎么忍的。”“你以为人人都像你那样猴急，早上一条虫，晚上一条龙。”小双以为他事事百依百顺，原来内里是有乾坤的。这一天，阿弟来找舒力，捎给他做媒的信。“这一次，准没错，结束你单身生活的人就快出现，你整天写着什么呀，有那么多工作嘛。快准备准备，人——来啦！”舒力摸不着头脑：“谁来拉，不就你一个吗？”“你别装糊涂，我说话算话，是你说的，如果我马上找个女人来，你立马相亲。我说谎没？不要逼我找证人呐。”昨晚阿弟的媒婆热情又被那一瓶啤酒惹起，他可是屡败屡战。舒力为了支吾他，就随口承诺假若他能立马找个眉清目秀，勤俭持家的女人，他舒力就认命了。不料，阿弟是专做这种不近人情的活。“你当真拉？你够闲得嘛，来了吗？来了就进来坐呗。”“来了，就在门口，你不亲自去请还好意思进来。”舒力对阿弟的办法也算领教，他是个牵线的惯犯。女人刚坐下，他总有办法开溜。舒力又多交了一个异性朋友，她原来是阿弟的小学同学。阿弟走后，舒力便边沏茶边套起话来。“我没那个意思，我只是想和你交个朋友，他常常提起你的，说你这人特好。温柔体贴能让喝白开水像喝可乐一样。”阿弟的女同学没有作自我介绍，他以为舒力已经知晓，便直接不带称呼的谈话。“哪里，他还是说话没遮没栏。”那一天早上，他俩叙话将近四个小时，阿弟以为这下成了，那天晚上就打电话去她家：“喂，满意吗？那可是我专程留给你的，给个意见嘛。”“我想还是做朋友好，他好像也压着不提，没那个意思吧。”“那是什么意思？”“他和我一直吹了四个小时的天下大事，不过，还挺有趣。”“什么？天下大事？他什么作不出来，他还想当年度的十大杰出青年吗，还国家的呢？请你吃饭了吗？”“吃了，还真香。”“吃什么来？他出手大方着呢。”“吃速食面，而且包你吃饱。”“啊——没噎着吧？”“你别乱说话，你同事还是不错的人，他没那个倾向，你何必逼着人家，现在的大龄未婚的多着呢，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我没事，你放心。”“白洁啊，你真是白得太洁了，大男人，正常一点的男人想都想死你了，可他——不说了，由得他去，要是有什么得罪的，还请多多包涵，你海量。”“说什么话呢，我是真心的，你朋友真的不错，有空有机会，我还去找他。”“好吧，爱情总是从友谊开始的嘛。”
舒力素来的人缘是有口碑的，即使庄白洁不为这样的目的而来，作为阿弟的朋友他一样盛情，起码周到地对待，何况她还是一个颇能让男人有亲近感的女人。他不好下什么断语，对于一个女人四个小时言谈举止的观察。令他恐惧的是假如一个女人的全部价值就凝聚在这相面对的时段，那是对女人多么大的侮辱。他并不是毫无准备，而欲望没有批判的勇气，来对一个身姿绰约的女性施以肉体的夹击。他以为将失去的不是一件能够散发持久幽香的檀木家具，恰恰是一件还没来得及放置就被烧焦的塑料制品，倒不如当初就不去购买，免得落下遗弃的自私地谴责。庄白洁的到来一点都没有影响他的生活，因为他以为他之所以能够与庄白洁相识没有什么必定的原因，很大程度上与大街上遇到的那些可人儿，只是相视一霎，没有区别。如果有，则是区别只在那一瞬被某种关系延长了，使得他能够对她们的外表稍微注视得久一些。假如他认为这份情谊值得去珍惜并展开进一步的追求，这是能在其他女人身上同样的得到的，只要他愿意。他想他能够认识他想认识的所见到的女人，不管这种机缘是出于何种原因所致。所以为什么只选择庄白洁而不是其他女人呢？他不信仰任何的所谓缘份。这很可能就是陷阱的一道门。他尽量地不去以缘份的名义去和庄白洁交往，以缘份之名意味着相遇时将注目于下一个目标。要是与目标交往的条件与她交往的一样基本具备，甚或更加充分，若邂逅的解体后，再造何尝又不能再造呢？最终是两人的苦痛，两人的幻灭，或许他能承担这样的后果，但庄白洁呢？假如不行，他又怎么能容忍与他密切相关的苦难呢？他更愿意成为的苦难的承受者，而不是制造者。
还是驾着自行车，还是一个人穿过那条巷道。有时他会把爱情与这条他要必经的巷道搀合起来，但必得先下手排除这样的荒谬，比如拐弯的时候，大意了，撞到一个女人。这女人与他一见百媚生，且忘了疼痛。或者下雨天，他有伞，路见一个冒雨的女人，他处于同情或爱心，便一同避雨去，这女人被打动了，终身依附的信念则出来盘聚不散。这样只适用于浮想的俗套的巧合，如有期限的事物，放久了，是会腐化难堪的，这是单纯的刺激，如因不能及时的疏泄会膨胀窒息而死的。一个只容得下短暂而不知永恒为何物的爱情，说不上幸福。设若这些都不是，又将是什么呢？一种实现的可能性有吗？仅仅是梦幻吧？那比起虽然俗不可耐但仍能实现的荒谬来说，不是更荒诞不经？他经常把梦境带到了现实，而他又可以果敢的断言这不是梦境，这不但发生过，且在选择的关头设立了一堵推不开的墙，这墙看来长在了巷道，也许就在那扇窗下，那么的久长，那么的沉厚，那么的屹立挺拔，非得借助外来之物的力量不可。这或许也潜藏着爱情所在。巷道里发生的不纯粹是一件孤立的事，它已经融入到他的生命中去，在现实发生，在梦境发生，在一切的偶然面前发生。这一条必经的路提供了爱情发生的场所，它固定、沉淀，展出了一场不计时空界限的演出，但愿这不是戏，也许它能以任何的方式出现，他一定以为大多数人认为只是空中楼阁，他必须分清虚与实，空与灵，切忌把梦境现实化，现实理想化。他当然明白事理，但这不是总与实用有关的，一个人尽管是血肉之躯，不必如行走僧、清教徒那样。允许他先告诉我们吧，切却地说是读者，这样我们兴许能少了许多当初的疑惑、蔑视、责怪、惊奇的目光。
同事在单位门前与他道别，之后相背而驰。今天的夕阳渲染的红色特别辽阔，还有那地平线的尽头，奔驰的片片流云，映照在车轮上，流转着闪烁的古铜。巷道的打扮都黯淡下来，窗玻璃才有残存，长方的巷口如画框，和风清爽的季节，从那里把万家灯火的气息吹送。这种景象不知打动了他多少次，每一次的平淡是如此令人满足。巷道的格调是清新，简洁的。粗糙的线条抓不住时光的顾盼，纷纷闪动的除了过往的行人，还可以是齐整砌垒的纵横的墙体。过往的行人，有的是他认识的，就住在附近。时常礼貌的相互颔首。还有一些小贩，因为经常有交易，路过时还还不忘建议他是否愿意不嫌多再买。以前这里没有如此多的小贩，他读中学的时候，是很少出现私自营生的人。就在这条清冷、安静的傍晚，在一个中学生时代的下午，他骑着自行车四处逛的缝儿，贴着巷道墙根的路边，不知何时点缀了一朵如夕阳般雅致的花瓣，这花瓣其实是女人的衣服。他被这异样的色彩如如此的与布满了天地间的相近，触电般的激灵了。他没有放慢车速，只是转侧了头，不让这可贵的花就这样如朱自清的《匆匆》，匆匆地难能再一一现了。他注目了，鲜异的事总能吸引这个年龄的孩子。而且配得上这朵云的女人想必亦是貌美，不然怎们能浑然一体的轻盈如真景？他对班上的一个女生单相思了，这个秘密谁也没告诉，他还一个劲儿地就认定那不成就是她呢？天下有比她美的人吗？路过的女人真像这种花吗？只在那吐红蕊般的黄昏绽放。
通过了巷道，很快就到他家。楼下的报箱里意外的有了一封信。信的封面典雅端庄，印上竹叶的右下角，写着久未谋面的名字——方文芳。不料他还记得，大概有十年不见了，自上了中学后几乎就失去了联络。她父母以前还同他的父母同过事，前几年他还向她的父母打听，可是音讯全无。家里尽管不与她们家经常地往来，但关系还是熟人的一类。她怎么会来信呢?她怎么知道我的地址？于是他拆扯开，里面一共有两页纸，纸上散发淡淡的茶花的香气。信里这样写着：舒力，你好。也许你正纳闷吧？这个年头还会有人写信？更重要是，给你写信的还是一个差不多十几年不见的童年伙伴，不知道有没有那么长？大约真有那么长了。许多年前走的时候，还记得我送你的连环画吗？你很喜欢看连环画，来我家你都要看的，我爸爸给我买了很多，但我从来没有借给其他同学。我跟我爸妈走的时候，你父母是不知道。现在什么都明白了。一走十多年，要是在街头巷角的碰见我，还真会认不出来。家乡的变化真大，什么都变了。只有那条简陋的小巷没变。说不定哪天也要被拆的。你就是在那里，头上跌出一个大包的，还跟刘鸿建赛车，摔得满地找牙。哼哼！没想到吧，我回来了，真的不骗你，我住在一个朋友家，前天刚回来的。不为什么，就是想回来看看。我父亲前年去世了，不知道你父亲的身体好吗？我不能待太久，后天我就要回去，我担心我妈一个人在家。你结婚了吗？你妻子一定是贤惠美丽的。有孩子了吗？想到你当父亲，我就想笑。当好一个父亲不容易，当好一个母亲也不容易。小时候我们经常一起去上学，那里有人买棉花糖、麦芽糖。我回来后，特地的去看，已经是一家酒楼了。那时候大家都没有什么零花钱，有时候我请你，有时候你请我。我家里的亲戚时常会寄来一些好吃的。我就偷拿了好一些我们这里买不到的糖。还记得我拿给你的‘大白兔’吗？后来我被我父亲揍了一顿，因为那是他要用来送领导的。
我不是一个聪明的女孩子，数学特别不行，你知道的。我就总是找借口去你家，我妈才能同意，因为是互相学习嘛。你教我的，我那时不知道听不听明白，稀里糊涂的，最后还是参考了你的作业。你以为我全懂了，没想到竟是我骗了你。有时候会做的，我也去你那，因为我和你在一起很开心。我想，那时候，真是被你迷上了。或许我总是怕我的父亲，而你的父母很是把我当客人看待，对我特别好。那年月，现在回忆起来，还很温馨。真的很感谢你的家人和你。我也不知道是真的喜欢你，还是我害怕孤独。我和你说过，有时我会在夜里偷偷地哭。我没有兄弟姐妹，和你在一起，我心里就不会那样空空落落。就算是真的喜欢你，我猜你也是不知道的吧？到另一个城市后，我再没遇到能让我安心和他一起，又能知足的，像你那样的男孩，有时候，我忍不住胡思乱想，我百般挑剔就是因为有你的印象在作祟，你简直成了我的偶像拉。当然了，我还是结婚了。婚后的生活并不是我想象的那样幸福。要是你还没结婚，很可能我的婚姻要出现危机了，所以你要是没结婚，要赶快呀！但我可以放心，为了最大限度的保障我的家庭的幸福，不见面是最可靠的办法。千万别见怪我这么说，平时我是很少这样开玩笑的。我知道只有和你说话，我还能大胆的拿出童年的率真来。后天，我就回去了，不必来找我，让我保留一个纯真质朴的梦吧。
                                                祝：事业有成  合家幸福
                                                          儿时好友芳上
封面上确实没有地址。
他已经忘记她了，要不是这封信从天而降，这份清淡的情愫就被永久的埋葬。“兴许见面是没什么的，就算我没有结婚，怎么能就像演电影一样，一点都不真实。”翻过背面，是一片洁白。他背靠在沙发上，白炽灯管昨晚坏掉了，他只好开了两盏壁灯，灯中间的老式时钟的钟摆，来回晃动，“滴答滴答”的喃语，一下子就回去了二十多年。由于只有些残存的遥想，那时生活的情景还可以从零星的照片中找到一些：墙体已经剥落的阁楼，蜡黄的窗台摆着长长的倒吊篮。父亲半新半旧的单车放在饭厅，与餐桌并列在一起，还有母亲的手风琴，搁置在高大的有花鸟图案的大柜上。还有挂着胸衣的弟弟，手脸俱黑，我站着，母亲抱着弟弟，父亲把手搭在我的肩上，脸上露出浅浅的笑容。而那童年的伙伴定是超过这个相框的边界。她也许比他大一两岁，她是从外地搬来的，不知什么时候就住下了。大约就住在离他家两三个屋的距离。她的家境似乎比他好，因为她时常能拿出他不曾见过的零食来。那时又是经常结伴上学的，一个是她，一个是木匠的儿子申胜。她不是一个成绩好的孩子，常被老师训斥，但能歌善舞。母亲在练习手风琴的时候，她会应声而舞动。但一同学习的时候，她可是很认真，连话也不多说一句。每逢假日，做完作业后，或者没有做完，他们三个去摘过葡萄，烤过番薯，还脱的精光下河游泳，而她就在岸边玩着沙子。她家的玻璃瓶里的鱼，还有蝌蚪就是一起抓的。他还在她家吃过好几顿饭。但她也是。她是一个好伙伴，他有什么心事还会向她说。比如他向母亲撒谎，他拿了吃早餐的钱，但都积了一段日子，是拿去买了连环画。比如老师骂他的时候，他会心里生气，还在心里头骂。比如他喜欢上了班里的一个女孩，两人拉钩，她一定要保密……而她的离去着实让他很诧异。他也问了母亲好多回，但去向不明。刚开始的几天，少了一个伴，说的话也少了。兴许是出国去了？不知是哪位邻居曾提起过。数个星期过去，还是一样的玩儿。数个月过去，她家住进了其他的人。一年过去，还有那套连环画能勾起些许印象。几年过去，搬迁的时候疏漏丢失了很多东西，连那套连环画，连她的印象。如今阐析起来，或许她是真的心里有疙瘩，但从未向他提起过心里的爱意这码事。这是一件困难的推测，单凭这封信——在快到七点的时候，舒力接到了母亲的电话。母亲已年过半百，弟弟还在外地上学，因此家里只有父母两人，假日他就去陪他们。“明天过来吃早饭吗？”“不用，我起不了那么早，做中午的饭，要不我带菜过来。”“哪使呢，明天我回去买，想吃什么？”“什么都行，爸出去了吗？”“在呢，在看电视。”“好吧，我明天过来，你要买什么嘛？”“嗯，家里快没油了，你买两瓶生油过来，大瓶的。要‘金龙鱼’，其他的不要买。”“好，那我明天给你带过去，吃完晚饭多去散散步，哦?”“不知道去不去，还得看你爸，听你说，下午不是去踢球吗？”“没有了，球赛取消了，推迟到下个星期，没去。”“吃了吗？”“吃过了。”“那好吧，你忙你的。”“嗯，早些休息。”他还没打算把这件事告诉父母，假使家人关心他们的去处，但必定要问起原因的，他有意逃避解释的麻烦与尴尬。
她这样一个好迁徙的动物，路途中迷失了方向，再也找不到。而她的同伴的平静并不是冷漠的友情。这空自无目的的感情，凭靠不到彼岸，那感情比浑水里倒影还要模糊。他想见面不是重要的，并不是她婚否。而他同样会不知从而说起，原本谈不上深厚的情谊更要支离破碎了。仅仅是一个素未谋面的朋友。因为告知了她的一部分真实，一部分想象的感受，依旧是不能摆脱稚气难耐的或许将是一味难堪的场面。而她据说已经是幸福的，只是因为不愿。除了巷道，其它完好的印象兴许要被毁灭，不必见面也罢。她是关怀了我的幸福了？我的爱情？说了她也不会相信，我还没有爱人。假如编造儿时的时光也是一种幸福的话，那么她自然是“白雪公主”，而我只是编造童话的人。这是一封无足轻重的信，丝毫影响不了我的生活，我还得上班，我还得照顾我与我的父母，还得走过那条巷道。
那天晚上，舒力梦到了那朵在巷道出现的花，一抹淡橘色，飘来飘去。香气清淡如高山流水。墙面宛若一张巨大的布幕，包围之中只有它在闪光，他渐渐走近这朵模糊的花，想要看清，忽然一阵孤雁的嘶鸣使他从中惊醒，愈来愈远，而它还在那里。
市中心是繁华的商业区，一应俱全的等着人们去观赏与买卖。麦当劳与肯德基的中间有一间大超市。舒力九点左右从家里出发，就奔这间超市给他父母买花生油。这里收钱算帐的多是年轻女孩，其中有一个与舒力是相识的。她是仍旧稚气未脱，大约从北方的农村来，勤劳、大方、热情，这是舒力最初，也是一直的印象。与她认识，是一次把一些物品落在了收银台，无意落在这个女孩手上，但不一定由于商场管理的缘故，她的服务态度使他倍感惬意，与她相对的时间不必太长，就能完全的记下她胸前挂着的工作证的名姓。每次遇见她，他都点头致意，或问一声“秦小姐，你好。”有时省略了称呼，直呼“你好”。他除了光顾家附近的士多店以外，多数就到这儿来。恰巧，收钱的就是那位秦小姐。“舒先生，你好。”她微笑的一瞬，她就含笑说话。“今天没休息？”“是啊，哦，下午可以休息，本来是一天的，跟同事换了一个班，哼——”她的制服笔挺洁净，特别是那素白的领口，贴着肩紧紧的，尽管只是画了淡淡的妆，丰腴的脸颊仍如玫瑰花瓣。他大致以为这是北方女孩的优势之处，不必借着化妆品，天生能有这么出色的皮肤。“秦小姐，你皮肤很好。有什么很开心的事吗？”秦小姐一点都不轻易放过这个问题：“我可不是用化妆品的，要不是商品有规定，我都不用呢。”说时她轻轻地用食指在嘴角滑了滑，又接着输入数字：“在家的时候更好呢，来了这边，坏了好多呢。一百三十六，舒先生。”他掏钱的当儿仍是甜嘴儿：“卖化妆品的让你拍广告要比张曼玉拍的，怕是还要好。”她找回零钱的当儿，也说：“舒先生真会说好听的话，可惜我不是老板，要不我就送你一包糖呢。”舒力接过购物袋子，“哟，挺重的。”“拿好啊——慢走，舒先生。”他两手都不能空着。双方各报以满意的一笑后，各自忙去了。他每次来此都有遇到她的渴望。他却以为对自己的动机拿捏的很准，有时是处于关心，有时很想与某人说说话，很安心很放松的那种类型，有时接触一位年轻的姑娘会使人亲近，甚或兴奋，或许根本就是单纯的雌雄之间的天然的吸引力。而她作为他乡的旅客，正好讨一个近乎刻板男人的欢喜，这种不负责任的可能性是很大的，假如她愿意的话……一定的假想，再加上一定的幽默、嘲讽的效果就把他真实的一面揭露出来。或许他的平易、谦逊大约令秦小姐感受到他是一个彬彬君子。这样的女人是容易被发现的，也是容易被引导的吧？美貌并不是决定性的原因，但至少会占据一大部分，并主导机缘顺着一边倒的方向发展——这便是垂涎美色。这是一类可遇可求，并能依靠自己力量影响他人的女性群体，即使加以愤概，也许并不能使每一个人眼中消除等级的标签，正因为她们会仰人鼻息，而使一部分人，特别是男人，在犹豫应不应该把面具撕扯下来的时候，不但不消除这个念头，反倒更理直气壮，更气壮山河了？这样的女人很多吗？就假如她是这样的一个女人：来自农村，没有高的学历，工作简单，同时收入也不高，但人纯朴，善解人意，勤劳又有孝敬之心，或许秦小姐就能做这样的假设物，他会爱上她，并与她共同生活吗？他会质问自己这样的一个意向。解答这个问题并不困难，他不会因为某种身份的差异而做出很大的让步的，假如真的有了歧视的嫌疑，也不会有人来告发、揭露、定罪、惩罚的。假如没有歧视，也许这种爱并不是真爱，是一种出于谦逊、礼貌、友好的日常的习惯，换一个不同样的女人，一样的反应仍旧发生，可能是一个更有姿色的女人，赤裸裸的就只剩下肉欲的渴望了。一个美貌如花，身材姣好，曲线玲珑的女子就确与性的渴望联系起来，不管这类的性的行为实现与否，这个女子的处境确定是危险的。舒力只能尽其所能的避而远之。因为污浊的一类男人，或许是他们的印象受到的某种认定，尽管他确定可能不是那样一个人，也无任何权力对他们解释、承诺什么。所以反倒是与一类男人稀松平常的见面、友好的问候、平淡的讲话。他不能没有任何的非分之想，特别当设想的意图模糊的时候，他不得不承认美丽女子确定是强烈的催化剂，因之生理的体操会以更快的节奏进行，而这有时是预警的信号，意味着相互的猜测、蒙骗、利用的游戏又将以上床而落下帷幕。他还无法探究对待秦小姐与其他女子，这类成分究竟占有多少，这是严肃的，意味着性交、生殖、繁衍；这个过程与信任、倾慕、深爱这个过程将有殊死的争斗，还是妥协、无奈，还是交汇、融合、相安无事？而所有的一切，都起源于某次的偶遇，这便是可恨又可笑可惨又可歌的，一不小心的就蒙头蒙脑的去纠缠、去挣扎、去流浪、去苦笑交加、去颠沛流离、去以生相陪、以死相许。这也就是他心中的爱情吗？
舒力帮母亲做好了饭菜。他的厨艺并不精湛。大约被母亲惯坏了，况且多数在单位或在外头安排饮食。母亲是一贯主张由自己来的，可他不同意。她做了大半辈子的饭菜了，而他不是能常常地来，真说不上是孝顺。母亲把菜挑好，洗干净后，再由他处置。他确实不算是一个熟手，差点把西红柿炒蛋整糊了。父亲倒是乐意，说有他当年的风范。“还不会嘛，就交给你妈做吗。她还能做几年。昨天上公园，一路爬上去，把我拉下了好一段路。”父亲在阳台逗猫的时候，母亲正擦抹餐桌。“老头，把阳台的椅子拿来，还玩，快吃饭了。”“厨房不是还有吗？”“昨天不是你拿出去的吗？说什么碍地方，才有多大呢？”“你不是又给拿回去了吗？老糊涂拉？”母亲的气派一点都不软弱。“我做的事，我不知道？”“你去看看嘛！别只顾紧说。”之后是歇止，只听到椅子擦地的声音，父亲知道他又胜利了，喜笑颜开，对着猫说：“待会给你吃好的，总得我先填饱肚子吧？还轮不上你。”“母亲很有些可惜，“阿力呀，你看你妈，来一年，老一年，老一年就比以前差多了。”“这有什么，我也不是经常忘东西。自小就这样，我就像你嘛。姐像爸，什么都记得清清楚楚。”母亲一本正经了。“忘什么？别忘了讨老婆就行，我才不急呢，我还真担心你忘了。”“这事哪能忘，说慢也慢，说快也能快的。”“你爸当年二十岁就向我求婚了，我是不主张早婚的，可是没办法，你爸逼着我不放。比起你来，他是真怕讨不到老婆，也不心里琢磨哪个对象好。”“这说明妈妈是最好的。所以爸爸不用花心思去选拉。”舒力赞了母亲一句。“哪里的话，”父亲不依了，“黄婆卖瓜拉，你别睁眼说瞎话，是这么回事吗？”“不是？你说怎们回事？”“嗯，也是基本属实！村里头的光棍都羡慕死了，你妈的‘山歌’‘就是唱给我一个人听的，吵得我晚晚睡不着觉，真累，是吧？”这回轮到母亲喜笑颜开，“我多幸福，竟然是听着山歌生的，还真不知听了多少了夜晚，妈——我说我怎么喜欢唱歌，”他一从厨房走出来，“原来跟这有很大的关系呀，这胎教做的好阿，而且是双赢。”父亲很得意，欢快的说：“那也得看你爸的本事啊。”母亲呵斥的口气夹着嗔怪：“老没老样，还不吃！不是早就叫饿了吗？”舒力为俩老人盛好猪肚汤，一家三口就一边说着，一边吃着。
父母居住在旧城区，那里的房子多半是80年代中期建成的，通常是单位集资建的住宅区。母亲是没有单位的，未分住之前是在舒力现在的房子的附近居住，大约舒力的初二的下半学期就搬过来的。由于母亲的勤劳，房内收拾得整齐，即使墙体有的灰黑，有的天顶的石膏边不再牢固，阳台的防盗网锈迹斑斑，但陈旧如年久的汾酒，醇香沁脾。舒力在原来自己的房间，更确切地说是与弟弟同住的房间，睡个午觉，确实是一件美事。不但避吵，无车马喧腾，而且凉爽，开着柔柔的蓬扇，草席自如见凉，窗遥对的是一座青葱的小山包，晚上打开窗，假如是炎夏，半夜也是要盖上一层薄毯子的，而这是以前的光景。这个地势在如今的这个城市已是宝地。这两年郊区的开发，工厂陆续建造，噪音方面还不伤心，但气味就及其难受，有定时地飘移到整个小区，便赖着不走了。居民的意见虽然很快反映上去，但总交涉不周。他便也催动着父母搬来同住，这房子要么闲着，要么租给别人。可父母不同意，因为还有一个读大学的弟弟，放假回到家，在舒力那里住房不方便，况且小儿子工作还没着落，说不定这房子还得留着。舒力当然会想办法，可父母不让费这份心，则迟迟搁住。最近听说这老房子要拆，还不确切有无此事。直到上个星期父亲告知这件事后，眉目才清楚。大约到九月底，全部居民必须迁出。离搬迁还有三个多月的时间，那时父母一定得与舒力同住的，他是无论如何也不同意父母自个掏钱再买的，况且这对他们而言会不堪重负。于是他打算年底再买一套三房二厅的，把现在的二房一厅卖掉。设若假日空闲，他倒更愿意与父母住在一起，真的要与这老房子告别了。这是一个妙想的算盘：先是污气不断的侵扰，把人的耐性的极限破了个口，驱赶的策略又相接呼应，人们只得四散出走到一个由陈旧变成崭新的场所。这样，或许父母就不必受这污气之苦，但他们比起他来，也许更不能轻易承受如此之快的熟悉记象的消逝？因此老人家的爱回忆，爱唠叨就是无奈的反语了？他明了父母会有不适的反应，甚至是反感。但他俩的事只是他俩的事，他无从得知，夫妻就是夫妻，有些事是永远不会告诉儿子的。
假如不是单位的一个传达临时开会通告的电话，他都是住下来的。于是他吃完午饭就得走，母亲嘱咐他戴上帽子，母亲嘱咐了他二十几年了，但他都不尽心听母亲的，径直就出去了：“唉——走拉！”待母亲拿帽子出来，不见人影了。“这天热的！怎么能呢？这身子——你怎么不说他一声？”“来不及呀，一接到电话就急紧走了。”“中午那马路可是冒烟的呐，一个那么很老很大的人了，怎么就始终是不爱惜身体？要是生病了，只是自己辛苦嘛！这孩子……”舒力走出家门，直奔家里，因为得回家去拿份材料，要不也不必那样赶着，还是初夏就已经感受到炎热的威严了。他周围的柏油路上充满刺鼻化学气味的燥熏的气体。自行车的轮胎发出与路面剥离的“滋滋”声，他不得不用劲去逃离这吸人的粘体。汽车如暴风雨下波峰大作似的咆哮，疾驰奔泻，置身其中，他如驶着脆弱的竹排，激流相击下，四散解体的忧虑就时时盘绕，假日他一直沿着护栏行驶，他相信他会是安全的。在积聚着一个个庞然大物横行的河道里，他的自行车确似一条小鱼，那大半的车占去了多数的空间，阳光轰轰隆隆的倾盆下来，在浅水的水域，他的小鱼一阵眩晕，而热风竟是多余的，只有在下坡的时候，因车速转快，凉意才渐渐冒尖。在叉路口，他已是里外湿透，这时候，他是急切的，彷佛前面是大好的风光，必定不让这热气折磨人，就是在眼前的巷道了。好比前方静静地驶，却只有禁止通行的红灯，而绿灯，噔噔地亮，为清凉的震撼而从不把关。车轮又是慢悠下来，一圈圈地向外吐出积贮的滚热，中间的轴承落下了一身滚动的紧张，这由紧张搓揉的粒子，“滴滴”的撒了一地。晌午是适合于家里的，不能过于地忙碌，否则得就见了厌恶。而初夏的威慑刚刚涌起，在这里被削弱后，就意味着某种与恬静协商的情趣。外墙的窗户，在低处，伸手可见的，多用窗帘遮住。即使就在床头可不总是响闹，时常能保持小憩的静谧。所以他一旦急迫，必定打破缓缓飘移的薄冰的，那碎裂必定招惹扬长的回音。他的目光搭搁在墙根，车动，目光也在动。砖如电影胶片的格子，一排一排放过去，只是光的深浅在变，色调固定了一般，总是糊糊的灰黑。越走，一种磕砖地敲击就越真切，这个声音，叠加在颜色的一致上，愈累愈多，负赘于一致上，而后，压垮了一致，又是另外的固定——是鞋跟均匀发出的奏鸣。一样的有，便是数十几年前的一个晌午，舒力吃完午饭回家的路上，在巷道的墙根，一双女用的凉鞋演奏出来的，宛如生长的嫩绿，规整得在墙根被种植了。鞋上方是一对对称的腿肚子，微颤着薄脆的皮肤。随即在膝盖外被一围皱褶掩盖，原是一扇裙褶。前后左右缝缀起来，并轻快的飘动。上面还有大而淡的牡丹。只是一朵，花骨朵儿的，密集的花瓣归拢到中央的花蕊，与那裙的素白陪衬着浅红，如轻轻随意拂拭，它也是时而贴在膝盖上方，时而抽了骨似的，软软地屈成挂着钉的画像，旋摇不定。还有一颗、两粒、三只，不能计算的小珠，一同装点在花的四周，是一条条曲着的紫线，大概是那香气四溢。腰至两肩是一件米黄的短袖衬衫，如他的一样宽松，两臂在不成形的袖口上好像显出瘦弱来。她走得如他的自行车一样快，相遇是侧面一瞥，则鼻与嘴留下较深的痕迹。粗略得连对视的机会也没有，冷淡如这不平的，但适于疏散急切，而留下些许清明的石板路。车轮连转几轮，他侧歪头，疑惑地皱眉，稳稳地又呆定了几轮：她扎紧而垂落的头发是与学校女生跳绳挥甩时同样的轻快而稳重，几乎没有不均匀的地方，而均匀的又是运动的，从下至上，由上而下；而这运动又是简易、规范，从袖口至裙摆，由双手摇至头发晃。他回转头，认为她与巷道有某些相似之处，比如同样的好像有一阵风，凉爽且清新，同样的秉持着某类固定的特质。他以为这是难得一见的女子，就像班上叫奇依的女孩，但奇依可天天见面，这位相见的女子恐怕就就不行了。这虽然不用可惜而概叹。其实他方才的目光在暗中是放肆的。对待陌生人这是不能避免的，假如陌生人渐为熟识，再来忏悔吧。他让这种奇异的陌生扰乱，仿佛在不久前的某一个瞬间这陌生曾经出现，不过连陌生也谈不上，只是气息，模糊的轮廓，但并不意味着之间没有任何的关系，或许就是如此的连续，或许明天，或许后天，这连续不但不终止而且将续演。他驶出巷道，她的声音与图象都终止，消失了。避凉的巷道与外的真实相隔二重天，应有的热浪尽有，丝毫不留情面。巷道真该是为他消暑，僻静的功用自居这城市崇高的地位，它是夏天城市里的一只不合群的噪蝉，该鸣则不鸣，不该鸣则鸣。
单位原是为接待一群贵宾而着急。名义上是来考察的，为了取得认可的成绩，上下必须同心由里至外的周详部署。负责清洁的大妈得尽其职责，还要延长工时，而且工作人员也分配到位，必须在今天下午六时许彻底的打扫干净，等待验收方可离开。舒力的科室共有九人，房间不大，倘若勤力则不必六时检查，大可预先完成的。大约四点左右，一位大妈进来，是平日打扫杂物的张大妈，她不拘于本分，这地板按理该由本科室包揽下来。假如她的旁边不盛满桶水且竖着拖把，还以为是委托来视察的。“张大妈，这地板我们会拖，你也够累了，你是从早上就来了先了吗？”这话是舒力说的。“唉，都帮着干嘛。”张大妈边拖微喘着气说。“我知道你是一大早就干活了，这科室不多不少的，一个一个去，我怕你老吃不消啊！”“舒科长，我这身子还能干几年，局长还不是加我工资嘛！多劳多得。”张大妈挺起腰自信地说。“你是你应得的，但局长开会都安排好了。我不好交代呀，你还是歇着吧。”舒力就过去拿过拖把，“你要是歇不了手，你就把门口的垃圾收在一起，好整理，啊？”“舒科长——”张大妈被劝告得本在固执，只是勉强的一只手还扶着拖把的手。“你看你经常帮我做这些杂七杂八的事，我还没好好感谢你，你不歇也得歇，你流得汗比我们都多啊。”“哎，这是什么话，咱靠劳动吃饭，就该有个劳动人民的样子。”“张大妈，你还拿着干什么。你这样是快不了多少的，还不如做我们还没做的事，能节省时间，我就要拖地去了，你就来了。可门口的垃圾没人理啊。”“对呀，可不是，好，好，舒科长说得对，我这就去。”张大妈被说服了，舒力便亲自拖起地。不一会儿功夫，收拾得停停当当，完完满满。张大妈的热情是有偏向的，科室的人早把内里的乾坤摸透。舒科长没什么架子，张大妈能走得近并不奇怪。但有一天张大妈领她的女儿往这里歇脚的阵儿，便都明白了。舒力多半知其来意。因为张大妈曾过问他的婚恋状况，但并无直呈做媒之意，更没想到是她自个的女儿。之后，三天两头的她会带着什么东西来拜看她母亲。她的妆常常画得很浓，而淡妆未必不适合她。她的皮肤黝黑，扑粉的痕迹就特别明显，铺砌出来的常常如灰粉一样直觉得出毒意来。耳环是金色的，还没变，且手工繁复，摇动的长度常可用撞到耳朵下方的脸来大概地测量。她是一个漂亮但不讨舒力怜爱的女人。张大妈不经意就会提起她的孝顺，思念着她的辛劳，却不知为何她总是穿得鲜艳欲滴，花枝招展，而张大妈总是朴素无华，甚至一件穿好几年，每当张大妈对着舒力口口声声赞起她的女儿，他一边点头一边绝不添加说词：“张大妈有福”、“张大妈老了可以无忧了，不像我没有陪我父母”、“张大妈没事偷着乐了，这可是好事。”。就是极少提关于她贤惠女儿的事，这些起码从好奇上来讲就似乎没一点盼头了。他没有追问的兴致，张大妈隐约知其趋向，他又不张扬四处地搜集情报，这是前后几天的事。所以今天的事大伙不仅认为张大妈余劲未消，而且张大妈女儿余情未了，才有舍不得放松盯住盘中肉的精神。尽管这肉还搁在橱窗的钓钩上，虽近在眼前却遥不可及。阿弟则提议应发扬国家主人公精神，先富带动后富，就娶了张大妈的女儿。一来结束单身，繁衍后代，造福人类；二来深刻地发扬了党员的模范带头作用，真正深入到劳动人民阶层，不仅有利于帮助她女儿克服小资产阶级习性，还有利于很好的开展群众工作。舒力认为这婚丧嫁娶之事，不但不是人民的内部矛盾，而且也是公共事务不应牵涉的私人事务，就算娶了张大妈的女儿，这牵强贸然之事会害了人家，是她对党将失去坚定的信念，因为他很可能是一个会寻欢作乐，表里不一的伪君子。他的意图本是与她的幸福考虑在一起的。
工作完毕后，科室的一伙人邀请舒力一同去吃饭，但舒力已告知父母晚上他将回来，便婉拒了。母亲煲了一锅的金银花茶，他一回到，就喝了两大碗。饭后，一家三人在阳台啜茶。当中放着一张半人高的茶几，父亲摇动一把年事已久的画着梅花的纸扇，这纸内的木条黄得发光，裱糊着一层层的透明胶。“爸，改天我给你买一把新的吧？”“有个十年八载了，当年‘五一’劳动节单位发的。一眨眼十几年拉。多快呀。”“年纪到了，孩子不也大了。还知道崔嫂吗？”“哪个崔嫂？”“常会送菜来的，你小时候吃的的不少豆芽就是她送的，有时候也是买，可如今人年纪大了，儿子又没工作，女儿嫁到了农村。自己都很苦啊，怎们顾得了崔嫂呢。”舒妈坐在靠一盆景旁，灯泡不是特别的明亮，所以脸上更透露出感慨与凝重。“现在还有联系吗？”“少呢，好少，我是上星期买菜遇到她的，听她说起，越来越抵不住，身子不行了”，“这，卖豆芽就是折磨身子的，年轻时候没相干，老了就知道辛苦，拿命换的，病了还不好医呢，还医不起。”中间插了一句，又接了一句：“哎，农村嘛，多得是，苦的还是苦，陈伯也差不多，后生时不是什么都干，现在床也下不了，经常是脚肿啊。”关于这事舒力是知道的，前年一家四人回了趟老家，家乡的变化不大，田地倒是荒芜了一些，有几家新建了楼房，祖屋有些墙已经倾圮，于是商量各家筹了资金，等年关一过就请人来修葺。两老很热心，拜访了不少乡亲，还相送了不少礼，各叙了不少家常。“要是有钱及早去治疗，也不至于这样。”舒妈的主张是最直白，最简单的，但却也是最难做到的。
这不远出处能够听见推土机鸣嚣的震动，真切的仍是各家齐齐播出的新闻联播。这是父亲也开来了电视机，这是晚上的例事。“明天还得回去吗？”舒妈似乎忘了餐桌上舒力的交代，或许是进一步问到了原因，所以舒力是这样回答的：检查小组是明天早上来，各科室的人必须到，也许中午就在外面吃饭了。局长还派了任务给他，是一定得回去的。这几天事都比较多，这几个星期都是的，明天他是不过来。“双休日，也不休息。”“有需要嘛，还有补贴的，加班，明天要是要来，也说不定，我会打个电话来。”“有补贴没补贴，不紧要，要休息好，身子要紧。”舒妈喝了一杯茶，说道。凉风从四面吹来，也许在这偌大的城市兜转了好长久的路程，经过这儿时，权且当作了休憩的驿站，柔柔和和的气息，刚能把头发拂动。隔着面前的几幢六层的楼，那三幢高楼，则威严十足，想是这风恐怕是被吓住，连柔顺的吹拂也慢慢歇止，忽而又起，逃窜似的飞逸出去。这把笼中鸟惊了，扑腾腾地在笼中跳跃，笼也随之晃荡，之后是轻的，这是勇敢的举动吗？要把热闹的城市中的宁静在此刻全部受用完毕，不料这宁静的贮存还是丰裕的，不至于出现“静荒”。这里不是高处，望不尽万家的灯火，而在此中，数家灯火却不必充当夜景，而是真实完整地照亮一席夜幕。
或许因为委派了任务，他没留多久，帮着母亲做完了一些家务活后，就离开了。这时不必如中午那样着急，他便走另外一条较远的路，可不必与急驰的车相比，不必过多地吸入糟糕的废气。而巷道却总是必经之路，它不必灯红酒绿，不必车水马龙，更不必人来人往，它是一艘在平平的湖面漂移的“乌篷船”。里头着灯，水声、摇橹的，人声各有秩序。它不是平坦而宽敞的马路，没有漆黑而高大的绿化树，陈列不了现代而时尚的商品。它只是坑洼不平的麻石路，家家户户窗台、阳台、自株的盆栽，和那古老的、陈旧的窗棂、木门、栏杆的纹花。一个匆忙，一个闲淡；一个紧凑，一个舒缓；一个是钱与尘的交汇，一个是光与影的重叠；一个流动，一个稳固；一个变换，一个定格；一个是目光与唾沫的飞舞，一个是锅碗瓢盆的相声：一个夜晚，两种格调，两个场所，数种境遇。住家的孩子有几群，不是那么的规矩，要不在整个巷道散得处处可见，要不聚了几堆，数个人一起玩。所以骑着车的路人不得不使劲按着车铃或打着喇叭，生怕撞上或被撞上，而惹了麻烦，谨慎老练一些的，就推着走，这样躲避就保险多了。孩子们玩的游戏，在舒力那阵还孩子王的时候是相样的。原来这里的游戏还没有相应的变迁的步调。他让路于孩子，眼睛放得明快。老人比不得孩子，年轻人，会走，会跑，会跳。若家门前摆有茶桌的，常招徕几个老人一起啜茶，夜较深时多是年轻人。但当老人呼喊起来，舒力时有耳闻，岂止耳闻，几乎受了惊吓。他们的如洪钟般的嗓门，如穿梭在陕北高原的“信天游”，把这苍天的悠远，造物的宏大，与生命的生生不息，驰骋在那一望无尽天与地的交接之际。巷道此时框住了时空，地域，也框住了音响的不羁，在两面墙知之间，使那股鸣钟异常的坚毅。“嗡嗡——”，遥遥地，如在有幽山、清流、鸟鸣的画中，近听无音，近看无人――巷中音的独角常是老人这般呼喊。此刻几乎所有的脚步都纷纷低调了，协和于众人的游移之中，尖利清脆的只是平平长长的异调——女鞋的响动与车轮的流转，迟钝噪闷的只是那一排一排不停的摩托车一圈一圈的尾气排放。在十多年前的一个夜晚，这里的声调，尤其在夜晚，是静定而不高亢的，舒力晚上自习后回家。这里的灯是稀疏的，窗前的亮光不能多方的补充，幽暗而间杂虫鸣。冬夏不一样：冬夜添加睡意，夏夜充荡躁动。一条巷的景象就着灯光的地方最为明晰。过渡至朦胧的暗色中，还有人声，仍能自如地走过。而这个夜晚，不同寻常的只是在光与暗中交插着不熟稔的身影。在亚红色的灯照下，一张脸确定地出现；在亚黑色的包围中，一个模糊的立体确定地出现，一半的白色生硬地削弱了亚黑色的程度，有一截不成样子的，贴着麻石板，曲折的黑包块不断的前移，直到那张脸连带着其余的部分全面地崭露——远远的是一个女人，推开光暗之间的门，一步，一叩，有一个让人推测的场景转换到一个令人紧张的场景；由一个难以探究的遮掩跨至一个大为惊异的揭开；由一个高不可攀的门槛越向令人坦然实在之路。头发更为的诡异，竟比暗色乌浓，在灯不能照射处，还能指出哪一截是承载，描画，属于乌发的。只不过形状即使有变动，也无能细细的加以转述。如暴风雨来临前的云，繁而厚，厚而不齐，不齐而多分布，多分布而不可妄断，只待雨来后，天清的只有高悬的一朵云彩。闷热的天气，人若渴求一份清凉，宽松的衣着是一个办法，女士的裙摆是清凉标记的一大构成部分。那或许是纯白色的齐膝的中短裙。于是，在灯光处，白晃晃得不够彻底，因为裙面上被淡红点染，抽取不出单纯的白，增添一份异色是柔和倍加。而黑色覆盖并不能霸道，一统而治，反渗出乳色，使其森严大失，亲近倍增。白色的事实偷偷地出离，却成功了，走在前面，黑色必定围笼不住它。裙摆的边，这最不经意的细节。理论上有最明显的动，而实际上，远处是一个整体地挪动，边缘忽略不计了，只到近前，眼边，运动的视焦向局部转移，才算是一个大体上的理想与现实的综合——看得清边缘了。倘若再细致一些，那膝盖也能瞧见，由膝盖为支起，顺着两边波动的裙边便由缩短而拉长，如一张一合的折扇，如一开一拢的屏风，如一舒一卷的信件。通道深浅浓稀的颜色，涂抹在长短不一的黑白分段上，她突然从明快的光照轻跨入钝钝的黑罩中。倘若不是还有脚底的响应，疏忽间，消失了一般，至最黑处，只见如被撕烂的白帆在死死垂摇，而后如苏醒了，有一个通向光明的鲜明形象，又稳重的踏入分布相对密集的红彩。那张脸在舒力的眼瞳中就一并同这漫漫的灰白段落而被刻画出来，是一张不太瘦削的脸，上面没有什么粉饰，或许是色调过于的苍白，把脸庞的细微处一概掩盖了。嘴唇仿如月弯儿，但两头不是尖尖的，而是蘸满泉的月牙，两端撑饱了，实实的，涩涩的，在缀满了硕大天星的堆砌中安静的飘荡，又似婴儿床，附和着摇篮曲，没头没脑地摇。有时她的唇显得是深紫的，有时是橘红色，有时浅浅的泛着虚弱的气象，那是浮在上面朦胧的白纱，舒力在黑暗中审着那张脸，和那峻黑的眼睛。或许她并不知道已有一个不知从哪算起的注视，或许只是注视她的眼，对于脸，对于年少者而言，或许会是衰老的最早的迹象，惟独眼睛，张扬着如他一样的奇异。这样的警觉得在通明的一瞬，霎时被解除了。舒力默视着前方碧溜溜的麻石板，倾听只此刻在发生在这里的所有的响动——有人在晾衣服，水滴滴打在路面，聚合后映照着光亮，有人敲打着什么，混乱中夹杂着一定的节拍，有人声，咕咕哝哝如喝水，一回又一回，家家户户都在参与，男女老少各自叠加。当车轮与面前的脚步平行的一刹那，仿佛所有的物体颤动静止了，唯有那轮与鞋的发音定止在那麻石板上。他微刹了车，只是偏了偏头，用眼睛凝视着，牵系着对方，或许这只是最简单，最平常的的过路人之间好奇而诡秘的一眼。除了当时看见对方的到来外，任何可以的交谈，如她是谁，她来自哪里又到哪里去，都留空于掐指的数妙之间。而舒力把数妙的起点，并不视为开始的死亡，扯断了自己的一瞥后，并不是全部的又付诸于各自目光地独守。他再不视她的眼，他清晰地看见了还在那张脸上余下的部分。模糊的印象中想象能够超越真实，把所有繁琐的细节都剪除掉，就孤零零的像是被制造的简明易懂的方块。而真实的接近制止了一场没有标准的无穷无尽的争论，那基本的规则有人一一加以心悦诚挚的接受，人摆脱了这感觉无序的状态，进入了一个有管制的辖区，想象不能再是通行证了，必须是拿出实实在在的证件，人于是更多的与所见靠在了一起，于是把内心的孤傲，自私都一一化解为平凡与闲适——这才是近处的她，眼前的她，与他一同，与其他都得走过这条巷道的人一同，最终对视平凡的一张脸：有几点或大或小的殷红在鼻梁的上下，而类似的无论是在生长中，还是已停止，都留下痕迹，烙在了间隙，零散且各自呆住了地方，看不出哪一个更为合适，这并不是都需要某种达到的目的的理由的。她美或不美并非总有一个交代。舒力以为她是好看的，与他的班主任一样，不高不矮的身架上有一副端庄与善意的微笑。尽管眼睑四围可能是有些许灰灰的斑点，如帆布上随意点染的油彩，整理不出哪样的排布来。鼻梁两侧则更密实一些，不过仍旧是写意的，但却勉强能够拼凑出图案来。嘴唇的下半片的右下方有一道一个他的尾指节大小的破相，一条粗细不均的线路，安然的睡姿，永远不必忧虑被吵醒，因为同样在安然的两唇的时时带着慈祥地护佑下。头发扎得简便，用一条橡皮筋子在与耳垂平行处截住了，扎得不紧。绳的上方还能够挤出较为松垮的蓬头似的盖，于是一撮的发梢跑跳出来，有的搭在了耳廓边，如葡萄藤就着架子呼呼地伸长着；有的自上而下，端整的垂落中，由头顶贸然有几撮脱离了橡皮筋子的抽系，纷纷如花瓣裂了一般，凋谢了下来，与齐整的发段交综着错杂；有的就旁逸斜出地太过散漫，任何一处都行得通，纷乱复杂的风中的蒲公英，来去不由自已，但漂着茸茸发际的真是脆弱娇嫩极了，这样的小玩意儿果真是不伤大雅的。倘若把颈部与头皮交接的一带都归为一类的话，那么尽管是触须般的细弱，但一排过去就绕着走，稍稍拉出一条弧形，还算规整。而垂落的并不是放心的让它们去放肆，还多半要收回散落，她便用手指轻松的扶摇而放。耳朵上方便多了负担。她是一个妙龄的女子，皮肤崩实，光鲜而饱满。人或许不是电视上常以为的美人儿，但转眼间读者心中却可能坦荡，踏实了，一点都不轻浮。两三步之间就相背而走了，在两三步开外，他回头，她仍旧目光如前，她显然比他大好几岁。他的同龄的女同学都不是这样的身段，更不是这样的脸，她与他家挂在墙上的相片中抱着刚出生不久孩子的母亲，与刚刚踏出校门的教授语文的潘老师一样，都类似的气息，满足，锐气，可亲可爱。而后那白裙，那乌发，那匀称的肩膀，那轻盈的脚步，都融入了黑色的朦胧中，依依稀稀的，在吞没之中还有招摇，渐渐走远了，走深了，走进了他刚刚碾过的路，走近了这个巷道的终点，也是他方才的起点，而他驶出了这个巷道的终点，也是她的起点，驶深了，驶远了。
“今晚的月光不怎么好，比往常都暗了一些。”他没入黑暗的末端是出口，豁然开朗是摊大排档用来照明的瓦数高的灯泡，比起他家来，一盏这样的灯就足用。家里没关着什么，见不到生物显著的身影，只是在他房间的书桌上的池缸里游着三条金鱼。窗台上搁有两盆风信子。客厅的茶桌上的梅花是塑料的，不过能以假乱真，永远是灼灼其华。电视是朋友在搬迁时赠送的，平常它空闲得很，即使凄清的气氛一浓，也并不见得它就是用来凑热闹的，它的使命简单又庄重，不但装饰居室，在必要时作为寂寥的陪伴，大约名实相符。他的一间书房布置得如古书般典雅，书是他常年累月买的，买书的时候起至今，搬了数次，从家里到学校，从学校到家里，又从家里到了单位宿舍，之后又统统汇聚至新家。所以特地买了一个占了半个房间的书架，也摆了大半，余下的使之不至于空荡，便呈放着几幅旧日的照片和几幅油画，相依的墙面是橙黄色的，在窗的对下是玻璃制成的书桌，坐在桌前，抬头可见青绿的倒吊篮，只有一盆，能枝叶繁茂，于是不太孤单，全部的绿色都在那里，全在那里浓缩成了春天的苏醒与夏天的生成。它是不知疲倦的发芽、长叶、枯萎、凋谢，如果与此比照，则舒力的某种疲惫，竟是不能相比，正因此，他常常望着它，侧过它眺着窗外，窗外有并行的高楼，也只有一些零散不集中的绿色，还不如它来得畅快。无事的夜晚，在这里看书是经常的，夏天打开窗来，不至于憋闷，有时也睡得下。忆起读书的年代，常趴在课桌上打盹，而今这也不会是全成了例外。醒了再起来走走，喝点东西，是十足的大学时书斋式的生活。在大学里写作的习惯还没全丢，空闲下来后，还能写点东西。或许是今天过劳了，连一页的字都看不过去，眼前杯里的茶叶，渐渐的疏迷，就着桌面他睡着了。觉中，他梦见了一朵花，一双穿着凉鞋的脚，一件飘飞的裙子，分别在傍晚、午后、夜晚出现，也许还有黄昏，他分不清哪个是谁的，这里头这到底有一个人呢，还是几个人？
星期一的上午，领导开了会，对前两天的检查做了细心地总结，总的态度是肯定的，因视察的人员亦比较满意，临走前乐呵呵地寄予了厚望。其中尤其点到了舒力同志的优良作风，吃苦耐劳，亲力亲为，并指令他给大家说两句，他是这样认为的：打扫卫生方面，自然少不了张大妈的负责，与来访者沟通方面自然少不了领导的能力，齐心协力对付方面，全体的职员都是有功的，或许存在部分因职务的缘故，作用发挥的大小不同罢了，且与个人的职责范围有一定的关系。他一再说这是他的本分，他领了国家的工资，得付出相应的劳动。他终究是一个明白事理的人，不论浮夸也好，不论是虚假也好，不论是走过场的例行公事也好，一些的负面他并不明说，个个心知肚明。一旦过度地标榜了成绩，即使是无意的，只是招领导的心意，也未必能摆脱对真话的敬重。所以需要一类及其低调的平实，对于他而言，尽管生活就是这样的循化往复，它本身就是这样的吧，其中能找到一种淡漠的心境，倒是一种恰当的取舍。要不是如此，他心中几乎所有纯粹而坚持的想法就不能兑现了，设若所有的目标与计划幻灭后，与此相通的人生就会从平实过渡到虚荣，从虚荣过渡到麻木，再由麻木至死滞，所以他以为在语言上首先要做到即使是表面地标立，而他也是这样说的。会后，同科室的小旦，如常一般亲切的问起了舒力：“舒同志阿，刘局长给你加了奖金了吧？有的话，得请大伙消遣消遣。”“行呐，一人一根冰棍，怎么样，解暑又解渴。”“我没所谓，他们不答应吧？啊？你们——”七嘴八舌同样能迸出否定。“都这样，没办法拉，舒科长，你这次是走不掉的，非请不可。”“行行，那什么时候？”“当然越快越好。”“你们想要个什么请法，单是吃吗？”“嗯——也得开个什么会，来探讨探讨，不能过分，也得你能接受啊。”“随你们便，反正想好了通知我一声。”小旦一脸快意，本来画了浓眉，一乐，眼角的纹路相继叠加起来，好似更老了几年。舒力心理想，小旦去美容倒是可行的，尽管这帮不了她与她丈夫的离异。她丈夫与她离婚，也未必是她年老的缘故。坐在小旦身旁的篮筱萍，话题仍旧不超越金钱，却多了几分担忧：“我说呀，舒科长——你藏不住钱呐！我说你迟早要找个管帐的，要不然就都给了我们这些谗鬼吃光骗光了。”“哎呀，要是这能给你吃光，那我这科长也不当拉。”“哼哼——这可说不定，日子还长着呢。所以找个管帐的，最保险，像一个门神，就放在门口，人们怎么样得先看上几眼，好用着呢。”“哦，这可是你说的，筱萍同志，很有经验呐，看来管家很有一套办法。什么时候我像领导提议，给局里全体女同胞上一门课，提高女性朋友们管家的综合素质，这无形就给国家做贡献嘛。”“哎，哪里轮得到我给国家做贡献，这些也是教不得的，那还要看学生有没天赋呢。”“还是独家秘方呢，不可外传呐？”“不过，这也是看人对事，要是舒科长的夫人，我说什么都热心帮的。”“有你教呀，我还真是放心，筱萍同志持家是驰名单位内外的，不但把老公驯得，哦，不是驯，管理得，百依百顺，还让老公减了肥——不对呀，到头来还是你们有谋算呐！我还真不能找一个，不然就中了你们的圈套了。”“这个怎么说——”筱萍定住了气势，一只手掌翻过来：“我可是真心实意，过来人嘛，自自然然就稳重一点，你会信我的，我知道。”小旦的嘴弩了好几次，大约不便打断她们，便抓住一个停顿，在一个顿号所表示的时间间隙里，插进话来：“管家归管家，这事情说不清楚，也许将来的舒夫人好人的厉害，这管事的本事才不睬呢，家庭的事，会省欠持家也不见得夫妻就欢欢喜喜，还一样要有其他的。”暗中可能流露出说不尽道不明的百态千味，说起家庭，她们倒真是有满腔的话要说，舒力可能只略知皮毛而已。“哎哟，这说起来，时间就不记得了，不说了，还有事呢。”小旦拿起提包就走了。“舒科长，我回去呀，慢慢计算，转头我告诉你，哦——”“你忙你的吧，被你们盯紧了，还能脱你们爪吗？”办公室里没什么人了，另外几个人去了吃饭。等小旦走后，舒力与蓝筱萍也出去了。
舒力回办公室的路上遇见了阿弟，或许是因为小双被调走的缘故，这几天阿弟不太言语，他公私分明，工作倒没有拖累，显然的变化是极易觉察的，相处了一段日子后，些许的脾性还是七七八八能摸得准，而且他还是舒力的媒人。“怎么拉，生病拉？”“没呢——这回事，我哪里病了。”说话的力气没有减，神情看似憔悴了。“你要是生病，得请假，你硬撑呐，没人给你发学习雷锋奖的。”舒力明白他没病，但心里不可能空着的，持续下去对身子不利，“哎，我——我还还不知道吗，我还真想请假，但没有理由啊？”“喂，心里有事别憋着，好好的人，憋出病来不好，我看你这几天不声不响的，不太正常啊。有什么……说出来。嗯——”他刻意“嗯”得长久一些，以便拉出下文，阿弟不紧不慢，勃颈上的皮肉突然绷紧，伴着几声叹息，摇转后又松弛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就这点破事吗。没什么大不了，时间一长就忘了一干二净。”看来他要无奈地接受某个既定的事实，而目前正处于怀恋与忘却的波动后期，一时解不了不通的心事。舒力的好奇逐渐向领导式的抚慰转移。他斟酌了一番，把话语尽量向朋友间的关怀圆满下去：“你说我该不该打听呢，以朋友的什么来吧，有难要相助，同事来吧，还真怕你干出什么事来，给人处理了。”“我能干出什么事来，就凭我呀，坏事我是真不干，也没本事干。”“不用想的，怕是跟你女朋友闹矛盾了吧。”“随你讲。”他闭口就不提了。“你看你，知道还问我，明摆着要伤我的心呐？”“吵吵小架，闹闹小脾气，不是常有的事吗？哦——难道……是不可调和的阶级矛盾，没有余地了？”舒力以为话匣子是可以打开了。阿弟的续叙虽没有清晰的趋向，但不是抗拒的，“哪里止不可调和，坐都坐不到一块，非得内战不可了，但我不能和她打仗吧？我是出了名的不和女人的打架的，更不打女人的，所以……没得谈咯。”一种退让妥协无辜委屈笼罩着他的情绪，“没得谈——那就是……”“就是——分手啊！”大概是心里早就争斗了，自己狠狠地思绪琢磨，习惯了痛恨与冤屈，所以这样的直截了当，竟然不见什么特别难过的附加物——比如欲言又止，比如一气三顿，比如冤天骂人，比如眼泪。“分手？分手 ！——分手了。”这与舒力的实际的想法非常接近，他想差不多是要到了感情破裂的时刻了，但俩人分手是这样快，看来本是任何的危机并不都是可挽回的。“上星期还见你们好端端的，怎么变得比刘局的那张脸还快。”“那只是暴风雨前的平静好不好，黑暗前的黎明呐，我是想保持平静，好让双方都冷静地想想，没想到啊——前天，她就打电话给我，提出分手了。一点面子都不给啊。你想想，我多糗，我被她甩了，我被她甩喔？真是无颜见江东父老啊!天理何在啊，还有天理吗？”话是令人心安的气话，至少能聊以解嘲，不至于化不开烂在肚里。“哎，这是什么话，谈恋爱嘛，分分和和多正常。不过，我奇怪，你们不是一直挺好嘛？小双还经常在我面前说你怎么好来着，人家是好女孩呀，不是你有什么不对吧？”“你这话说得真狠毒！我要有什么不轨，全单位的人还不都知道，再说，我敢吗？我还想——和她结婚，过一辈子呢，没想到，没想到啊，真的——”舒力心里暗自好笑，觉得自己也有窥人隐私之癖，尽管这看似你情我愿的事。“对呀，都已经大半年了，我还以为你们会结婚呢。才谈恋爱时，多像小两口啊，那也总得有个理由啊，恋爱不会白白的谈，分手也不会是无缘无故的，是吧？”“不管怎么说，大问题决对不是出在我身上，我承认我有错，也有责任，那是次要的，你不知道啊，你不知道嘛，我对她有多好啊，我一个月的工资都孝敬她了，比龟孙子还龟孙子，她才那么狠，真不敢相信，我根本就没错，可以这么说。”尽管没有龇牙咧嘴，青筋暴绽，但目中的凶光还是暴露无遗，其中还鬼魅的夹杂着绝望。“我可不能听你的一面之辞，你俩的情况只有你们最清楚，有机会，我会问问她，人家也不会是随随便便的，婚姻大事谁不在乎。”阿弟心里就嘀咕：“你不在乎，就看不出你着急。”“喂，你问她，可要，一定要声明立场啊，别以为是我的意思，那她更看不起我，分就分了嘛，别以为我是死缠烂打的那种人。”“别心里有气，说话就没遮没掩的，小双也不是你说的那样，我有分寸。分手了，恋人作不成，朋友总还可以做吧？”这话的重点究竟在前在后，阿弟一把抓住了，“舒科长，说句不好听的，别见怪啊——这领导做久了，对民情的了解就跟不上时代的要求拉，我跟你大半年了，冷静地想一想呐，我还说是被她吭了呢，哪里说的，我才知道，心里有苦说不出啊！”舒力承认他的话一半真理，一半是谬误，这话也不会不好听，他遂觉得有趣，“人这个东西，我知道，纳闷的东西很多，人心的东西就不多说了，说不清，真要相处久了才知道，但是你以为她妥协退让了，万事就顺利拉？合不来，始终合不来，现在是好好的，退一步了，结婚了可就很难拉，有些是这样的——恋爱是什么，就是婚姻的戏票，你得留神点，尽管这票也有假的，你票是你拿到了，但保不准那出戏你准喜欢？是不？”阿弟心里又犯嘀咕：“这是说你吧，你不是没谈过恋爱嘛，大道理倒挺多的。”“所以呀，分手是有用的，至少证明你俩是不合的，该找其他的还得找。”“但伤心总是难免的嘛，想当初山盟海誓，海枯石烂，你爱我，我爱你的，如今人走拉，你很我，我恨你的，这落差咋就那么大呢。这可是我第二次恋爱。以后还是跟你吧，彻底的，也要单身，独守空房。”“我理解，我理解，谁不准你伤心，只怕你走进去，出不来，伤心过度呢，那就麻烦，你爹娘白生你了。”阿弟省悟了似的，“所以，我十分想得开，我不是为她伤心，我是为恋爱伤心，这恋爱也是折腾人的，这人也太不可信呐。但是，还是难受啊，心呐。”他一脸仿佛被绞的痛苦，声调还加了凄楚的。“恋人本来就不是好找的，要是好找，我早找了，还用你介绍。别只顾着爱情，那是好东西，但是也会有代价的，比如痛苦。”“嘿，谁想那么多，爱情嘛，不谈了。谁要谁找去。”“这不好说，个人有个人的看法。”之后两人又各自在思索着什么，还是一同走。舒力记得他在大学，曾想过类似的事，他对爱情也有些许态度，这是他写的，当然没有和人分享过。他以为守候爱情或许是这样的：他是一个花匠，他栽了一花圃的玫瑰，天天他都得照看她们，尽管他细心，周到，为她们浇水，施肥，除草，但每株花长得还是不一样，有的高大一些，有的低矮一些，有的花就开得旺盛一些，有的没有那么灿烂，但他不嫌弃她们，都爱着她们。有一天，他被一朵开得最美的玫瑰花刺伤了，流了血，但他不会因此而否定了她的美，而是接受了她带给他的痛。朋友们会问，为什么不把那些长得不好看的给拔了，换成长得好的，他说不成，既然养育了她们，怎能狠心抛弃她们呢，尽管他的乐趣只是观赏她们，但更多的是他的责任，保护她们，不论美丑与否，所以他必须无条件接受她们的美，以及无条件地接受他应该承受的义务、本分、不然的话，玫瑰的命运是悲惨的，连他也是悲惨，爱情是悲惨的，命运是悲惨的。这些不是记忆很深了，大概已是一个怀恋的唯美了。“这东西，爱情，不是三言两语说得清的，所以我不好说，毕竟那是你的人生嘛。”阿弟取出一根烟，“哎呀，这东西，说着累，烦——不谈了。”他衔着烟头，嘴角有调皮不恭的冷笑，烟身与鼻梁夹成了钝角，最前端不断地飞灰烟灭，白烟不断地由浓至稀，由稀至薄，由薄至虚，由虚至空。舒力完全认可与吸烟的人在一起，不但呛人，而且潜伏着危险，非不得已，就尽量的避开。所以，到了一个可以理由十足地分开去做一件要紧事的地点——厕所，就能把避开圆滑了。
星期三的傍晚，吃完晚餐，在回家的路上，舒力想到家里的洗头水、纸巾、洗衣粉都快用完了，便临时决定去买。还是经常去秦女士的那间超市，并不是因为秦女士的友好，他喜欢去那里，要是她离开了这个岗位，还是一样的。时间的节拍很难被打乱的工作之余的内容同样还翻演着，只不过时而会调转了顺序，以异样的形式短暂地出现，这对于一个习惯了平常的人来说，毕竟是常有的。他选好了东西，结帐付款时发现秦女士不在，或许今天不上班吧。这无所谓，其他人也是一样的服务周到，不过还未能与他有直接呼应的脸上真诚的笑容，而究竟是有多少造作的成分，礼节的成分，还是诚挚的，与秦女士相比起来，就摇摆多了，而能够切确地得知毕竟是困难。这种琐碎而不连续地变化，造就了一个又一个不知明镜，不知秋霜的简单，而与这关涉而相背的是在巷道的背景下发生的。华灯初上，大部分的燥热还未离去，天有下雨的迹象，散不去的厚实的焖燥围裹住巷道，远处开始有了沉闷的雷声。
在巷道真实的反倒是一个事件反复之后的确定，与始终变动的对比而言，差不多是不可预料的，只有发生才让人这样的坚信，令梦境逐渐就演化为现实。不论是一朵花，一双鞋，一件连衣裙，都将与一个确定的女人联系在一起。而她或许把这些很好地配合了，原是舒力心中模糊的花影而今也渐渐从聚合至开放，从宏大而广远的轮廓缩写至细致而微妙的纹路，一同见证着十几年与星期一至星期三时光跨度的隐晦的反差。一朵花不但在墙角开放，一双鞋不但在日午敲响，一件连衣裙不但在黑影白条中穿梭，是在连续着的第二天，一朵花开始与一双鞋联结在一起，一双鞋开始与一件连衣裙联结在一起。于是那朵花，外露的是洁白的裙摆，而裙的摆动中掩映的是清凉的鞋，而鞋坚挺地支撑起那朵花的挺拔，于是它们在一起了，花地开放不必再战战兢兢地挑选时机了，鞋不必只是在闷热的晌午才显出通透简洁的功效来，裙不必在朦胧中歪曲浑然一体的色调了，因为它们是在一起的。就在那天，那天清早，太阳刚刚伸出半张脸，他的车轮便搅拌着轻柔的光线，挤出了无数滚动的斑条，在巷道的石面骄傲而大方地铺陈开来，一踏而去。忽然一个娇倩的侧身在这极畅然的进途中，“咯噔”了一段，便如划出一条直线，在纸上的凸凹且极其微妙处留下弯曲的瞬间，只有亲手划完的人能够断定这就是自己不完美的手笔，也只有舒力能够感知到匆忙之中一个重复了一次的截断。如果说仍旧是那朵花，昨天艳丽的花，这种异样的印象便不会在芸芸众生的忽视中独立出来，他没有回头望去，似乎是迎着露水的，那朵花也一样，在晨曦中，一点一点积聚生长的能量，或许将在同样的一个早晨，释放出它的能量，芬芳，秀丽地沐浴着朝霞。他并不了解如果这是刻意地描绘，必定不那么深入人心。因为在上学放学中，骑着车，要是飞奔的时候，任何的景物都留连不住，即使是熟悉的，但当熟悉的一个部分改变了，消失了，那缺失就回到了当初记忆的光景中，找到其中注视的庄重的理由。反而，陌生称之为陌生，不但在流动中千变万化，而且在恒常的熟悉的背景中不定形的出现，当它们不断的加以重现，在某一时刻，某一地点，规律的出现，就慢慢地由稀疏的印记叠加成浓密的背影了，不断的添加溶进背景的过渡中，又突然的消失，那么干脆，那么彻底，到头来不知是陌生还是熟悉？这未必不是那朵花的命运。
太阳离大地近的时节，会非常地耀眼。群人渐渐的稀少，不少空调开始运转。巷道没有这现代化的器械，敞开的窗户听得清吊扇、蓬页扇“扑哧噗哧”呼吼出一浪又一浪来，又都归拢到降落的地方。有的老人怕着凉，借着房间的凉爽暂且可以扇扇子。户外的响声多数是车声、人声，精确而言，一部分是琐碎的物体与地面碰撞的声响，例如脚步声。昨天的声音又交响起来。在空旷的长廊，仍旧是那尖而薄地点击，碰到一点又离开了，消无了，犹如细密的雨点，落入花丛中，不露声色。这时的节点不再是孤立的，这时的回音不再是绵长而坚定，因为舒力发现了早上那朵花的残迹，一朵花要真想在这最易吸收水分的季节，保全她的娇嫩，真需要想一些办法，做一些措施的，于是在一个可供乘凉的地方，褪了身上的辎重，轻便疏松了。紧接而来的拍击，恰如平静的呼吸，泉深处的一弘涓流，很怜惜其细。舒力不便再称其如花，一旦有了眉目，笼统的称呼自然就不得为一个女人所热爱，与娓娓道来的是精细地雕刻。一朵花就可以由外而内地进行分割了，一个女人由于真要被另一个人，如舒力，让不期然的联系构链起来，就从一瞥而过的浏览返回，再从起点开始。匆匆之中的浮光掠影已被初步的推翻了，取而代之将可能是会是一个不那么肤浅，不那么随意，不那么浮躁，不那么冷峻的，是一个女人真切而持续的场景了。昨晚的印记剥落了扑朔迷离的包裹，而里面呈奉的竟是极为近似的塑像。这个女人没有名字，“女人”便是她的名字，这个女人没有历史，昨天就是她的历史。如一个初生的婴孩，被人如此焦急的守候、爱惜贪婪的注视、拢抱、亲抚。假如只是十分之七的肯定，是因为高跟的塑料凉鞋，换成了平底的浅黄色的皮鞋，鞋口刚好围住了脚踝。依旧是穿着裙，仍旧是白皙的，但不是全然的，近百分之三十处添加了一圈螺纹型的花纹，或许是昨晚的误会，权把添缀掩去只当是无暇的，或许也是更换过的。他骑得飞快，这一瞄更为的局促突然。尽管没能在沐浴晨光的时候，停当地在路边再细致地推敲，迷惑地猜想，争论的兴趣却逐渐地消淡，这一前一后的出现，已经把散乱的部分不由分说的近乎完整的协和在一块，一点都不硬生生，难道这不应该认为是这是出自某人的手笔吗？如期待的心情一样，最终的确信无疑也仅是依托于期待了，这种期待确有十足的信心，如同期待太阳升起一样，只用把一个人的想法分定在正常之列，连坐以待毙的功夫都没有，它就永远的应验了自身的律令。巷道的石板仿佛漂在了水面，覆盖了一层湿露，载着行人的同时，把阳关的反射都安全的包拢，这些水映红窜接为长长的龙形，真如春江晨雾中撒碎粼粼闪烁。
在上课的时候，舒力有时难以不把语文老师潘老师过分审视，老师大概以为他是一心向学的，幸好当舒力回答问题的时候还能应对。不然这预演的内心的喜欢就得立即地毁为故作多情的自我挑逗了。潘老师便如卜卦的先生灵验了预言一般，他脸上的蜜意是觉察不出的。潘老师更像那朵不能再用花去形容的女人了，尽管他还未见过她笑。或许在日午当空的回家的路上，竟能奇迹般在他看来猜得透的温柔中，刻画通透全身的羞涩，这含情的目光真能把热火般的烈日冰冻的。昨天的时间宛若流星，舒力在那里许了愿望，而且发现午后的一刻就是实现的开始，就在今天开始了。不知是真，是假的相遇、分开。这无数次的邂逅，假如能实现，便难以相信这仅仅是邂逅，反倒是用偶然这个词难以概括的命定的相见一样？逝去的时光必须是如此的清晰，才能在那一刻如期的到达巷道。而这本来是他平时回家的时间，因此苦心孤诣地谋划策略是不必的。这时却添加了按捺不住，平常包夹下无可置疑的冲动，而是寻着习惯而行，又更令他觉得合情合理，仿佛一份来临，却又不心存诡计地考验人的自私之心，仿佛本来就是属于他的，他的内心是坦荡与舒畅的，或许一切都是凑巧，因为一点矛盾挣扎的痕迹也不出现。或许是有的，只是他不认为当时的心情会是一种凑巧。浓烈的好奇竟在探寻的途中没有波折，是相当庆幸的。当他骑着自行车按着平时的速率到达巷道口时，突然的清凉已不再散漫地醒神，而且是提炼成如浓香的声响，直冲前来。在驶进的一刹那，循环的链条生长在某一个环节就有了结局——她是缓缓地走来，却是轻盈的，生怕吵醒了谁，柔和温存地揉进巷道宁谧墙角石隙，一切的恍然大悟都在那里平缓地和解了。这至少是他相信这朵花，这双鞋，这身裙，都是一个女人的象征，连接串起的想象也好，预测也好，至少一个女人真实的呈现是成立的，而真不是梦，尽管在梦境中也是在互不相识的时候相继出现的。于是在侧身而过时，他逃避地在看似忽略的表情下，俯视石板的当儿，却细细观察了臀部以下的地方，尤其是那腿肚子。臀部是均匀的，由于裙被撑架后的张力几乎等于零，只能裱出一个大概来，大约是走的慢的缘故，震颤的范围极小，显得如此的厚实和饱满。那脚踝比较的圆润，连结起膝盖，瘦削的形态就组合出来，脚后跟挺立的尖尖扁扁的筋骨，配对着两个左右往里凹的极是张扬的皮肉，一体的似立方空间的三个轴，却有力地负载于上的活体。应该是腿肚子缩胀，像一个气球，不停的吸气吐气，时而圆周，时而在顺滑的弧线上打开的一定的幅度，宛如火鸡生气时的鼓胀的脖子。于是也就在相应的放松，紧张之间，不停地由松柔滑向坚实——也就在蹬脚的一瞬间，由短暂的收拢过渡到短暂的释放，那个过渡可就可以安上一个别名：肌肉伸缩的渐次回复。所有的顺序就在那一刻了，开始与结束的过程则有了眉目清晰的交代了。膝盖的背面尤其的娇嫩，一夹一展的，又不时的把娇红漫散，那娇红兴许是血液吧，在布满折痕的纹路里，在青白地衬照下，尤为的妩媚。那散在整个腿肚子的浅紫、深紫、深青、浅青、深红、深绿、浅绿是什么呢？如白璧微瑕，晶莹剔透的纹理一丁点的青翠都那么挺然，甚或有一丁的凄然，为着孓然一身，而这样的再现在她的身体就不再是形单影只，而是成群成群地星罗棋布的，在那里安营。由此便有断定她瘦弱吗？那微细的血管众多的聚在一起也会是足够的青绿紫的颜色。假如真的要冠之以瑕疵之名的，便是那距膝盖背部不远的右边的一块伤疤，它不会是那么光滑，而是有许多的皱纹，还有颗粒的迹象，估计是被烫伤的，是吗？究竟是大是小，不在意是不易发觉的，就算确证了，于整体的碧润也不伤害。她似乎听到车车轮的响声，也许是有意地往近墙斜线地挪了几步细碎的步子，空出一道更为宽敞的路来，等待着成排成列的自行车有序的推移。他真生怕她走得过于谨慎，在意行拘谨之礼，碰撞了那古旧而硬朗的砖墙，即使是拂然而过，让那嫩嫩的，沾涤上一点异迹，那沧桑的漫长会冷然地被惊扰了，它也许早早地就被惊扰过，也许没有，也许早已惯常人们日以继夜马不停蹄的探访，但这个探访或许是特别的，知书识礼，有些清淡地描写，临走时还不忘留下雅致的礼物，是那淡然的体香。而她之所以令舒力心惊，或许是她那双臂的柔弱，真的经不起过重的硬物的打击，如果是，必会撕裂她的和善的神态，而迸裂长长的，洪大的惶恐之音，甚或扭曲成怪物的狰狞，这个构想会心生由衷的恐慌的，因为他会不知所措，让她把血流尽，美丽而哀愁的死去，带着手背上深而狭长的伤口，躺在鲜丽的血泊中。至少在他的真实的视野之内是没有发生的，细弱的双臂依旧保持着特定的姿态，固定的距离，原来她的手肘的底部，假如是垂望，也如他一样会挤堆出一层层密布的螺旋似的褶皱，但就着中肯来说，她的则浅显多了，如一块只是被随意揉揉的丝布，在没有被撒开时，有些微的极薄极平的折痕，一旦散开来，或挥洒时，便还原于丝绸般的顺滑与平整。就要驶过她的时候，他的眼已漫漫由俯低着腿，上移至与前方平行了，他还在注目，左臂的肘部上方的右侧零星一点的透露出兴许是最为的柔嫩来，也就是从肘屈处开始至腋窝的贴着乳房侧面的一段，由于手臂摆动的不开，袖口又无完全地短至肩胛，后臂因此不是完全裸露的，那里闪耀着一层乳白，其状如圆扁的法国面包，还能见到皮肤里面泛布着游丝般的猩红，但至袖口便截断了。如果她不小心的摆开了点，那里面的延续也会出来，如果细心的看着荷花，会发现有相似之处：蜡黄的前臂是如连藕一样的，平凡而圆实，那不然污物的荷叶如那层乳白，雨滴在上面也是透彻的。她的两个手臂，便是两株亭亭玉立荷花，壮实而挺拔的果实，硕大而青翠欲滴的蓬叶。他为这样的比喻而高兴，因为他疑惑，尽管究竟他有没这样认真地看过莲，或许是刚学完《爱莲说》，以为大概是有这样的一些品性，比如遗世独立，而他也是爱莲的。他驶过去了，有一层隐约漂在眼前，不知是她的面容呢，还是她的背影。她两肩之间的平圆的椎骨，在颈部的下方顿时在脑中清晰起来，又不过是有些印痕。而他隐绰地知晓她不是一个形体上纤弱瘦削的人，只是皮肤显得鲜嫩，而与柔弱、温存、体贴糅合了。他却没有回头再看，或许他相信今晚或者明天还是能遇见她的，在相对的固定的时间里，在固定的地点，而他是一时也认定是在固定的时间与地点的。
驶出了巷道，离远了她，消淡了车轮的响奏，迷眼恍惚的热，也消停了早间的喧闹，有阴影的地方，多数是密切挨着树荫遮挡。他便缩在这阴凉里走。树是邻的紧乎，以致于伸手可触，可拍，可打，可撞。万一不留神也能撞跌地跛了手脚，破了皮相。他才恍然醒了，原来她不单是会与墙结缘，真正危险的会是与他自行车抱成一团，魁祸的自然是他，因为他驶得太靠前了，以致她不得不贴着墙走，不料自己是这样的冒失与无礼，以为跟在身后，她是不会理会这些的，因为她不曾回头。以后如果再见面，特别是正对面，是不能够这样的。这一次为了看得传神不惜得忽略了常识，既然眼福也成就了，今后就得好好掂量好距离，千万不能让她惊恐，不能改变了路线，还以为舒力是有备而来，尽耍流氓无赖的。幸好这只是一次，如果今后都不是这样的，就会成为例外，无足轻重的意外。舒力与她之间不过是简单的过路人的事实才能一而再再而三被强化成共识，除非舒力不承认会一直地保持陌路的关系，那么他会打破这种共识，并重新确认是另一种吗？
行走走得更忙了，因为已经有一些水滴降在一些人的头顶丛中，额头脸颊上，浸入了衣物的毛线里，溶杂了不少四肢表里的毛发。舒力见状是非得下一场大雨，赶紧先把从超市买回的东西打上紧结以防水渗。加足劲，使在了踏板上，还没到家大雨就呼啦呼啦的下来了，幸好是离家已经很近了，把半条浅灰的裤管淋染成深灰的。楼下的铁门才刚刚推开，接着一巨响雷，宛如挂在是柿树上的红透的柿子一样，被穿山之狂风翻腾与坠地后，以裂烂的尸体昭示其成熟的果肉，于是雨被响雷震慑后，逃得更急更慌了，已经毫无律令的能到哪里就是哪里，所砸之处顿时水淹雨覆，顷刻间天地的水阀似乎有一段被破截了一般，尽管排泄的功能还齐全，但喷射的地点的先后顺序崩溃了，溃败在一个天地之间，蔚为壮烈。舒力赶紧跑上楼去，因为说不准几件晾着衣服又要再晾一次了。果然，并不是不够及时，而是这雨来势凶猛，连散开的衣物都是聚集在一起，相依地各取落汤的，实如破败的秸秆堆，不但生禽在践踏，还在上面撒下尿臊，拉下粪臭，只得又统统放进洗衣桶里。房间有半扇窗没关，有几张纸还在打转，窗帘尽管还在腾跃，却不会如纸张般无头无脑的转圈反侧，而是威武的咧咧地在招展。就算舒力认为这景象如何的威严，也得屈服于洗一张窗帘的辛苦的。其实大部分的窗还是严实得可以使外部的大作的声效方面失去一些声色，室内的安定却显露了骄傲，真正地表现了静物的严阵。哪里有大风暴下的坦然安稳？便是坐躺在四面封闭的家中的摇椅里，默然地注视着外面的风摇雨撼。他把身上的衣服换下，倒了一杯温开水，坐下来。窗上的水滴不断地聚集，又不断地流落，终究不断的，抑扬顿挫的，还有那夹着风而来，迎风而去的雨中旋律。眼前的被洗刷中的城市的一隅，正在朦黑的天穹下放出的异样的光彩，仿佛灯光清静得许多柔顺了许多，大约是雨洗净的，在风雨中刚猛而来的反差罢。地上必定是千千万万的从这个城市身上擦洗的污脏，汽车从上面压过，激飞起钢珠般的气浪，与车窗的流水浑融在一起，又等待降雨把它们重新流落。这时的天色可以吸收一切的人类的光源，深厚得排山倒海，要把人类的创造都降为等次，留下无垠的深海似的黝黑，使得灯彩也只能自个去争辉了。坠下得沉沉的黑铁碎裂般的颤雷，使得无援的汽笛只能自个去喧哮了。这个城市宛如躺在摇篮里的婴孩，从安妥的沉睡中惊醒，啼叫起来，泪珠是啪嗒啪嗒的落地。而他能够自如地像画家、摄影师一样去取景，盖因他仍是如此的舒适，才会这样地心领神会。明天如果放晴，这里会干净清爽许多。但这雨设若一直这么地持续，对于他并不是一件方便的事，今晚的同学聚会，即使是打理齐整了，只赴约而已，还需考量。不过他决意要去，因为答应了方峰益，除非对方来电说此次聚会取消了。聚会是定在八点钟在人民公园旁的一家西餐厅的。距八点还有一个小时左右，他足以梳扮一通，真得考究的话，还费神费劲呢。如果梳扮完毕，一个电话就来了，取消也罢，但这个行头也就连自赏的机会都没有了，其次才是雨。这不算烦恼，要不自己叫出租车去，要不就叫方峰益来接。而舒力一贯是“差不多”先生的态度，体面就得了，况且多年的老同学，讲究过分就见外了。他既是等着电话，也等着出门，就洁净齐整的，平时怎样就怎样地出门。澡必得洗洗，头发含着的初夏的雨料蒸发后，干涩如未熟的青枣，要褪去这样的稚涩，先得褪去这样的外衣——有些散发雨林地表腐败的草木腥湿的气味，并打着结团的头发。
方峰益七点半的当儿打来电话，不是取消，而是专程过来接舒力的。“这雨看来还小不了，我和陈定他们也通过电话了。还得聚聚，不方便的同学就麻烦点去接，人也不多嘛。”“那我在家等罢，到了告诉我，我就下来。”“大概十分钟左右我就到的。陈定已经在那儿先等着呢，你准备咯？”舒力把头发吹干后，换上一件浅橙，只有袖口带黄的T－SHIRT，与简便的亚灰的休闲绵质长裤，带了一些钱，也就是一派装幅了。
方峰益接到了舒力后便径直往西餐厅去。“哎呀，我的烟没了。”他左手搭在车把上，右手的三指掏出一个空烟盒。“还是‘三五’啊，你不换‘大中华’？”“能有这抽我就满足拉。不行，我要买。这里哪里有卖烟，现在是一时无烟也难受啊。”舒力是不抽烟的，不过找个商店还是容易的。“就在前面那个路口有，我帮你买。‘大中华’，还是‘三五’？哼——”“你请呐？那什么都好。”“我请，我请就我请嘛，一年不见了，哦，一年多了吧，算是见面礼。”“开玩笑的，不烦你破费，我就抽省点不得了，你又不抽的？”“就买条孝敬孝敬你，说不准哪个时候才能见面。”“好吧，再说就没意思了，劳烦！。”舒力就买了一条“大中华”，回来时裤脚都湿了。“这好烟，我怕舍不得抽。烟这东西要抽得顺口，不单看钱的，你不懂的，你不抽。好烟也一样抽死人。”方峰益大约有十年烟龄了，大二才真抽上的，如今两排牙齿镶了劣质的黄玉一样，不但质地不纯正，还涂上黑炭似的棱条。那口气自然不新鲜。“你不是说戒烟吗，怎么还抽？”舒力知道这是抽烟人的通病。嘴脸接得太邻等于吸二手烟，于是他基本上是不扭动头颅说话的，“哪里能戒，还为了这个差点和我老婆干起来呢！现在可好，一个月就给我那几个钱，方正不理会我了，钱虽少，还有自由呀，也算是金钱换自由。”“哼——若为抽烟故，两者皆可抛，你老婆来吗？”“她来干嘛？又不是她的同学，没她的事，在我妈那里呆着呢，她让来，我也不让她来，不会说句好话的，有了女人在身边，说话也不方便，不自在，是吧？哈——”舒力觉得其中的乾坤只有峰益才能全然的领会，不带女人并不是同学聚会不成文的规定。“她不管你，谁管你呀？你还得有人管，不然尽做坏事。”“都七老八十了，还嫌被人管的不够啊！这还得争取呢，是一次一次，知识分子的说的吧，这叫还权于民，是这样说吧，整天在说的，你不知道，我都起义好几次拉。”“知道你是当头的料，但再怎么你也是一个人呐，能说起义就起义嘛，起了也怕是失败的吧？”方峰益看住反射镜，嘴里叼着吸剩的半根烟，乜斜着眼，眉头也倾倒下来，那烟头一抖一翘，如拧不紧的螺丝，在口唇的螺纹里震动，“她也是一个人，口水战居多！吵架我还能吃亏？谁还跟她打架？打伤了，还出我的汤药费，哎，告诉你实话，这阵子不是老放什么家庭暴力的电视嘛，连续剧的，我看了几集，还真害怕哪一天自己真是，成了虐待狂了。现在是不打，天知道哪天得那样，喂，要是这也算斗殴，我又被拘留了。”一些年少的往事，竟然与夫妻对峙的传言里意气风发的跑将出来，不料十多年前的聚众斗殴培养的本领，还能为十多年后的婚姻提供械斗的经验。他左手的鱼际部位，是在一次被两人围追的奔跑中，摔倒撞至石头迸裂涌流的鲜血后，留下了疤痕。当时由于把前额都染红了，亡命之徒的身份可以扮演，凶神恶煞，那两个持械者是不会与类似的精神病患者纠缠的，于是他得胜后，不等他们瞧见，骑上自行车飞走了，血还在涌流，整个车把都是鲜红的血漆，固浆似的胶在那里。气流中飞舞的血滴如向日葵的种子，亢奋着太阳底下黏稠的37C的温暖。方峰益的母亲以为他杀猪去了，等到得知那满身的血不是猪血，而是人血，是她命根子一般，她儿子的血，差点没昏过去。第二天上学，各种的宣传在校园的各个角落掀起，有人说他是用手挡住那飞来的铁棍，有人说是西瓜刀，还有人说是被对方用口咬的，还有人特地去案发现场亲睹那已经凝固的铁证，以为必将永远记载这壮举的，不料第二天被一场大雨所灭。与天斗，真的确实难其乐无穷。但深入人民心中的，便任其更改也抹杀不掉。而他俨然是英雄，没有人来问他，即使是问他，他也会缄口的。他的野心不但大，而且有谋略，这是化平淡为神奇所必须。他好像只是对一个人说了真话，便是舒力。因为舒力也是从不多事，自是会保密的。假如方峰益要追溯这段历史，不至于让其成为暗角，舒力作为惟一的历史的见证者，负担是多么的沉重，一旦忘记了，就忘无对证，再也不能翻案，发扬光大了，但事实证明这是方峰益的一场虚惊，因为他的妻子终究是“持械者”。
到了餐厅的时候，雨几乎停住。陈定和他的妻子刘果瓶迎送出来。相互握手，随后走进了门上写有“情缘”两字的。四个都是小学的同学，不过陈定夫妇后来不再同一个中学。陈定胖了不少，倒是刘果瓶没什么变化，说话还少不了拖长最尾的一个字，因此无论什么字在她嘴里多半都成了语气词，大约是少听的缘故，还得添加些软，也就有了自称规格的特色。要是让她表演着与说话类似的，又该是一个故事了。或者更难琢磨，更受益匪浅。方峰益招呼服务员上瓶酒，“喝酒啊——”可能是她摇头了，还可能扭弯了唇，“你不喝可以，你老公必须喝，大家难得一次，你别——”“我别装神弄鬼的，行——你说了算，但别逞了”“有你在，喝醉酒也难，那你——”“我嘛，嘿——好的，给我来杯柠檬。别太冰哦——”。闲搭在膝上的手缓缓得从手腕处有一个跷起，如一个奇异的佛手，雍容饱润，戒指好比箍在收音机的天线杆上，似乎赘重了不少，行动不灵便了。“哟——白金钻戒啊！一年一个模样呀。去年还带黄的，老公送的吧？你会舍得买么？”看不出她的鼻尖是欣喜还是鄙夷，除了那里，其余的都中规中矩，“他？要他买，就算他愿意，买了我也不敢戴。他可不是送给你，他是借给你，到期要还的。何苦呢？我自己掏钱买，安安稳稳。”说毕，嘴角破了规矩，有自得其乐地跳动。“乱说，就是越老越不会说话，陈定要敢呐，我再买一只给你。他是出了名的爱老婆的。说不好听的，臭袜子都是他亲自帮你选的，说不定他穿了好几天才给你穿呢。啊——”陈定真是喜出望外，和和气气的语速，不张扬，不激奋，“你，你折大本了，老婆越疼就越不想疼，她刚才说的我是保留的，但是肯定没法像谈恋爱那时一样，这算吧，总会有个相对的。”“哟——看来你的意思是你老婆叫我疼呐，那我老婆怎么办？自己的老婆自己爱，天经地义吧。有什么这样的。”“你瞧不是嘛，这会死的，一说到钱就什么道理了，靠不住啊，还得自己藏有几个钱，不怕饿死。”方峰益的男人气概被这样的贬损必须补救，也许她只是撒网出去，并不针对那条鱼。“你看你，好心被吃了，我是相信你老公，我要是买，那可以，但我凭什么给你呀？难道为你们俩公婆，搞得要签合同似的，欢喜嘛，不是还有张结婚证吗？”“你不要还没喝酒，就醉了，说到哪回事了。你急什么，我又不坑你钱。”刘果瓶的下唇突出半截，外唇壁柔润的深红与唇内粉红，如一面被烧焦，一面热而不熟的鲤鱼，都不忍，或不能下筷。这话要是再接上去，要是接得不好，就是吃了烧焦的，有愠得自己受，要是随即峰回路转，就不懂厨师的烹功，猴急似的把未熟的给捅烂了，那可不但是对其厨艺极大的不敬，还是满腹的诡计，招惹了人家还灰溜溜的夹着尾巴跑。“你，你，你就误会我拉，肯定误会了，我能这么坏事吗？”“你本来就那么坏的——还真不要面了——这是你的本性，还说呢！别怪我得罪你呀，呵呵……我也没傍着谁的——”“你口口声声的罪怪下来，我还用忍吗？如是真真的，我也不是那么好气的人吧。这说明什么？说明咱俩的感情好啊！不然，能这样说话，待人接物，我，我是没说的，一向讲究对象，还能像读书时那样呐？难得啊——难得，就为着你就该喝三杯，至于误会嘛？我也不知道怎么就误会呢？没有的事，你又不是才知道我的人，那至多就是，就是——副产品，副产品，难免难免。”“你看你，出去就是出去了，满口的道理，跟你以前不同拉，做生意的几张嘴呀，说不赢你。哼——”“你就少说点，你以为你就真说得赢果瓶嘛，人家领导做着呢，这个还没见识过，人家给你留了情面呢。等会也有你讲的，你不是一喝酒话就特别多吗，歇歇，歇会儿。”舒力不正襟危坐，但听得很认真。“好好，酒来了，拿四个杯来，说得嘴都干了，果瓶还是当年的果瓶，牙尖嘴利。”陈定接过酒，一边开启，“我都讲不喝了，我哪里会喝，你不是不知道——我从来都是见酒死的。”“哎，还没开始呢，千万别这样说，喝一点陪陪嘛，我们什么关系，又不是外人，没人强着你喝，不行了，就不喝嘛，哪那么多说的。”“你们看，是不是，我没说谎吧，人老了，难看了，就不爱惜我拉。”她又算是诉苦，又算是自我圆场。“陈定是为你着想呐，陈嫂，你不喝，方峰益能放过你，那还不喝得更多，陈定可是舍小我，救大我，这是你老公的良苦用心呐，陈嫂得理解。”“还是舒班长会说话，听着都顺心，哪像方痞子，有屁尽放，也不看看环境。真是。”“好拉，好拉，什么都别看了，陈嫂，别闲着，呆着看什么，我可没得罪你。起筷，起筷，哎——这对了。”陈定把刘果瓶前的酒杯倒满，大约不到一两，“哎呀，真想把我灌醉。”，“醉了也不怕，我背也背你回去。”她以为老公不害噪，大言不惭，“嘿，说起我来拉，你看谁背谁？”“喝酒啊，哪那么多话，说了多少年，有十年了吧，还说得不够嘛，现在是公共时间，有什么话，回家说，现在是喝酒——喝——酒，来……来……”酒桌的菜肴非常丰盛，为喝而准备已非常周到。
刘果瓶喝了半杯，咽不下去，“这是什么酒，喝得我直冒冷汗，头——晕——拉”“我这可是几百块的好酒呀，是你酒性不好，怪你，别低头呀，别，你放筷干什么，你装的，就是装的，我听陈定说你能喝半斤呢，当领导怎么也练出来吧。”陈定接话：“能喝半杯已经是最高记录了，平时她真是点酒不沾的，我代喝，我代喝，失礼失礼。我真怕她没喝过酒，喝多了就不得了。”说毕手是快，赶忙把剩下的半杯灌进自己的杯里。一边说：“别浪费，几百块的，倒了太可惜——你快点吃菜，吃多点！你算是空腹喝酒啊，撑不住，撑不住，应该叫你先吃点饭才好。该让你吃碗饭的，没想到了，这一高兴的。哼——哎——”，她见好就收，吃了几口饭菜也慢慢回过神来，“没事，我不喝了，不能再喝了，现在还刚刚的，还是有点晕头转向的，你喝你的，别管我呀——”“没事就好，来，来，干一杯。”他的杯微微碰了舒力与方峰益的，满满的酒沿着杯壁溢展出线痕。“陈嫂，要不要来杯解酒茶？”舒力道，“有吗？”“有啊，要没”，“那好，管用嘛？”，“试试吧，我也没喝过，呵——也没醉过，很少很少。对你可能管用，试试吧——你好，来杯解酒茶吧。谢谢。”“谢谢。怎么客气起来。”她一乐，脸上的光泽是古老的青花瓷器发出似的，不过表里暴露出血晕，让人怀疑是赝品。舒力呷酒很均匀，不似方峰益暴烈，轮着舒力半杯时，他已是一杯下肚，接着呈另一杯，“峰益，不急呀，你还真想把这瓶喝完呐，啧啧——有你的，这酒是点缀，别当真呐，助助兴就行，你还得开车呐呢。”“你放心，你替我担心？嘿——三杯四杯，没事人一样，这点酒，喝水一样。我的酒量你不是才见识。”“哪里说你酒量不行，你出了命的酒鬼，喝多也慢点。慢慢来。”舒力也擎起酒杯，高过额头：“没什么说的，朋友兄弟一场，我祝你生意兴隆，一帆风顺。没什么别喝太多酒，生意要做，身体也要紧。老了你就折拉。”“哟，行——行，谁想那么远的，你就是……步步高升呐。”“大家都好，大家都发，大家都过好日子。”陈定最后一个碰杯，他竟然一口气将近喝至杯底，差点呛到，随着喉咙激烈地痉挛，酒喷发如汽液态来。“慢点，才刚说完，没事吧？咳得好厉害。”“喂，你干嘛呐。差点喷到我拉，不会喝，别硬顶得吧？你看你，脸红得——”“那是咳的，咳的，我哪能那么容易倒，想当年也是一醉侠。”“喂——刚说完，你老婆批评的对，别急了，就你一个人喝拉，醉侠……哼哼……，慢点慢点。”刘果瓶忽然转换了句式，从感叹句转至祈使句，连陈定也有些讶异。“哦——好好，喝慢点，慢点。”方峰益嚼得丰肥的鹅肉“咯噔”地响，油沫星子溅射出了唇外，在鼻梁两翼翻了跟斗，稳定下来，有一点闪耀。“我说，舒班长，你哪时候找对象啊，等你喜酒啊，肚肠都等穿呐。我家的孩子，都上一年级了，你还真想做孤寡老头啊？瞧你那条件，不是特地找人嫉妒嘛。我说你眼光别放得太高，那谁也不敢高攀啊？”“你别没话找话说，就算舒力有对象，你又知道？多嘴。”“我怎么没话找话说，哪像你光顾吃，喝呀，好同学的事也不多关心关心，这婚姻大事能大意吗？你说？”“这讲缘分，找不到那是时机未到，怎么能说找就找，找错了，等结了婚才知道，你别说了，后悔呀，那才是大事，照我说，关键是要对口，宁可放过千万个，不可找错一个。不过，找错了也没什么，不结就得了。”“喂，那你不后悔吧？”“我……我嘛，”陈定是在找话说呢，还是早就有话，但得琢磨怎么合适，“我不敢谈后悔两个字，我能，我有必要后悔嘛，孩子都那么大了，再说这个就见笑了。我这人一向也要求不高，有刘美女要我，已经很知足拉。我不强求……不强求。”“刘美女！刘美女。真是家教有方，果然相夫教子，连话都向着你说，把领导的才能用到管老公身上，真行呐——什么我也能这样管老婆，那可就……”刘果瓶脸上的光辉更明亮，如抛光后的不锈钢，估计除了甜蜜什么也挂不住。“这也不能说他拍我马屁，好像我压着他来，没点事实的，也不好说吧？我也不管什么，我可不是管家婆。你别在朋友面前说的我就是管家婆。你要说实话——”“通常是家丑不可外扬，谁能保证在外头俩人是有商有量的，在家里早就你一手安排了，你说了算，陈定哪能定什么，照着做就是，啊？”方峰益或许是谈到他自己的经验，挪用过来，被有领导才能的她敏锐的抓住，好像是把柄，“啊？你呐？你才这样吧？可惜你老婆没来，不然我当面问她。”“唉……我老婆没来，起码说明我不用我老婆管着，就这一点，你不用说了，不用问了，这不是事实吗？啊——你们说。”“也不是不管，那得看怎么管，成家立业了可不能比谈恋爱呀，还少夫少妻嘛？有老有小，我不说他——你也清楚。还没孩子吧，也难怪你不理解。还不生，你妈不急，就你一个儿子。”“你醉拉呀？我还有我哥呐。”“哥，你有哥？”她把疑惑写在眼中，传神给陈定，“你真醉了！方丰诚不是他哥？你不是不认识，说起来就是，你哥都好几年不见了。现在好吧？”“哦——哈——哈——，说你没事，这酒没毒的。他还好，还是干老本行，做了几十年煤了。就是爱喝酒，身体不太好。”舒力仿佛跟他比较熟稔，“你哥？我前一段时间还见过，身体大大不比以前拉，以前一个人拉一车煤没事，现在都交给工人去做，做了十几年，不容易。小时候，还是有在一起玩。”“哎呀，真是，一时想不起来，把你当宝了，我不太认识你哥，不比舒班长人缘好。呵……呵……”“他哥人挺好的，见人很热情，那天还叫我吃饭，我没去，实在没时间。不过，你哥好像没生个儿子吧？”“他两个女儿。”，“所以说，你得生，生个儿子，那意义重大啊。赶快生个吧，舒班长就赶快找个吧，到时双喜临门，一起摆个喜酒。”“真是说来就来的，这讲得到的吗，来年有了孩子，该认你做干娘，你贵人多忘事，认贵人有福呐。”“好好，只不怕你不肯，那时还不知道到哪找你去，我说你舍不得，认一个又没钱又嘴臭的做干娘。”，“这不关事，两回事，只认人。我怕到时你不答应。”“笑话，我巴不得，啊，你说拉，别趁着酒势，讲疯话，明天就不当一回事拉，大家替我听好，这可是他说的，我没强迫他。呵……”，“认干娘也得看缘分，你和峰益有缘。你和陈定也有缘，是大缘，自高中起就是一对，时间那么长了，感情还那么好。”舒力诚恳的话语中仿佛不存在辛酸而又要迎合的意思。“你不必急，舒力，说句老实话，你要是需要，说一声，还怕找不着。什么时代了，还整天结婚结婚，单身有单身的好，主要他又不缺那点钱。前途还是一片光明的。反正看好了就试试，也不是就得结婚。”方峰益接道，似乎很认同：“有你这句话够彻底，就这么说定了，认你做干娘啊——，”这似乎是母性的惯性，做娘仿佛是一种天职，于是她也得到认同似的，咧着牙齿笑。“来……来……今天大家高兴，再干一杯，得见底啊。见底——”三人一饮而尽，齐整的喉头是被压沉至水中的游物，松开压力后又冒水拔起。
同学会在11点左右收场了，方峰益提议是否还可以到另外的地方去玩，而陈定刘果瓶夫妇以孩子为重：“这个……恐怕……孩子在我妈家，本来是要10点钟去接的，现在都11点多了，要回去。老人家身体也……”，“喂哟，你是怕老婆跟着不方便吧？哈——”，“所以说嘛，都是不生孩子的容易犯错误，孩子明天还得上学，真不成，要是双休日，我保证陪你，主要是我妈的身体不好，一点吵都睡不好——”，“行……行……，行了，我没拿着刀子逼着你去，你看……你看……你得上车先。”刘果瓶把此话当真了，“他自己去也不成呐，明天还要上班。迟到了要扣工资，方老板不知道领工资人的苦，这一分一角都是——”，“我不是就是说要送你们回去吗？难道让你走路回去？唉哟，那还被你说一辈子到，不敢不敢。”她才松懈下来，心想他还算通情达理，办事有轻有重，挽着老公的手准备下阶梯，一边说：“舒力，舒班长，我先走了，确实有困难，不能相陪了，有空上我家玩去，知道你是个大忙人，做领导的吧，就那个样，可也不要忘了老同学嘛。”她侧着身体，老公则矮半个身体，侧过来，“对嘛，你家的电话经常地没人接，找你都难找。”“哦，我不是经常不在家的呀。或许恰好刚刚忙的时候，你们工作也忙，都是领导啊，哼——大家都一样。”舒力也走下来，与陈定站在同一阶上，“你们有事先回去，孩子学习紧要，我就再等等。”“我们回去，你也是……在这……车……”，“哦，方峰益还得回来。”“那麻烦峰益了，好吧，不多说了，改天再聊。”她先俯身而入，他还招了招手，也俯身而入，大概因为肚子圆大，弯下腰时还喘了口粗气。“舒力，你就等会，我就回来。”方峰益肘支在车窗边上，斜着颈项说。“你慢慢开，安全要紧，要是我会开车应该我去的，你喝了酒，喝得多了。总之，慢点吧。”这时候，夜色竟不深，乌云大片的散淡开来，仿佛刚从上滚落的风球，刮过一阵儿，不带任何可以眼观的尘土，只有甸在枝间的水滴被倾倒。时而还飞跃到尚且还有酒热的脸上。热闹了半晚雨声的街面，短暂安分了许多，或许从什么时候开始，又该热闹下个半晚，
在回家的途中，又下起了鹅毛般的小雨，方峰益朵红的脸色变了许多，几乎是原样了，还有微红。这种微红却像是刚刚害羞过的，只有羞涩的表情适合附带。“你的脸红得太好看了，我怕你老婆还以为真去了不该去的地方。她管你喝酒吗？”，“她当然管，她什么都要管，别给她知道嘛，就算知道了也就那回事，难不倒我的。”“我看你老婆多关心，在意你，跟着你也真够冒险。”“唉，什么话，我有时还不得是让着她，泼妇的性子不好惹。主要是我还能连蒙带骗，不过说真的，有了孩子以后就很难说拉，那什么自由也没有拉。”“打算生了吗？”“没什么打算不打算，想生就生，这个还不容易。哎，还得和她商量，她的意见一大堆的。”舒力领会到这硬中带软的意思，知道他有时是口是心非，“做你老婆不容易，你要爱紧呐。”“那婆娘是不错，有时就任性，东北性子，野蛮着，急了还真想揍她。但还是下不了手。所以就越纵越娇，骑到我头上来了。”“还真得有这样的女人来治你，相生相克就和了，这是好婚事。”“别好话说在前头，有够我受的还不知道。”“以后，有时要露头露脸的，带着出来，呐？还没见过呢。”“本来是要来的，她自己不愿意来，不过也是，她是外地人，听不懂这儿的话，来了也白来，又没她事，反正在我妈那呆着，好吃好住，又有电脑，烦不到她的。”“所以，还真是不能听你的一味地说，随口出的，挺恩爱的，这很好啊。哪像你说得那样严重——就在那个路口下吧。”“送你进去吧，不使你走，下雨呢。”“里面的路不好掉头，几步脚就进去了，没事的。”车停下来，还未稳住，“明天我就不送你了，别怪哦，路上走好，做什么也罢，身体真的要紧，有假的话我去找你。”“我盼着，不过这一走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我妈跟我走了。这次回来也主要为了带我妈的。要是我不回来，其他人又不来，你要来望我，说好拉。”“好，好，我有空一定去。也当旅游。我走拉。”舒力推开车门，“要不要雨伞？”“扯——这雨，不就在家门口嘛，走好——”“我还得告诉你，你得快点，要不我就叫你帮我带孩子，谁叫你不生。”“哈……你以为这是做生意喝酒，说干就干，回家好好疼老婆吧，我走拉——有事打电话。”舒力绕过车头，用手挥摆着道别后，车已是开出十来米远。
雨落得非常均匀，照耀的光亮处，还有飞虫与雨丝。或许是类似的一个晚上，或许是刚见到的中午的相继的那个晚上，或许都不是，但是必须有这么一天，才能为下得凄清的雨寻找这样的背景。舒力素来不听母亲的劝告，尽管折了好几次本，连母亲最为不足道的预言都实现了，他还是不愿意带上雨具。“下了雨再说。”他母亲真以为他在呕气。而这一次有些特殊，他以为他的推测应该比母亲的更灵验。倘若这雨下不成，还是无关紧要的，他并没有把这个十拿九稳的预期与母亲的对比起来，他压根不在意。他不必心疼做娘的心疼。这雨刚出校门就大作起来，幸好不是把人顿时吞没的那种，只是把衣服浸湿以后，等待一些鲁莽无知任性的人生病，迎来的一个实现是对他不利的。他身体虚弱，保不准落个病。“妈从来是这么个乌鸦嘴，看来她的话还得听，反正她不生气。”他的眼睛吹进了雨点，仿佛哪来的带有碱性的眼泪，和风穿过眼睑，又凉又涩。而他寻思这就是好事吗？她如果不是路过，完全可以抛弃如果的假定，她就是路过，为何要这样的使他一次回家的途中充满接应实现的乐趣呢？他想，他死了，雨还得下，光就这一点来说：他走了，她也走了；他死了，她也死了，竟然没有异样。母亲的预言是多么普通啊，电视上也天天在报，而电视的话母亲既然全信，就更显得孤陋。而他的预言可是他自己的，谁都不知道，哪里都不能报。发生了就是他的全部功劳，不发生呢？除了自己并不必向任何人汇报。而这一刻就在他进入巷口的刹那灵光一现。迷离的灯光不能迷离他的眼，幕帘似雨虽然也沾染了灯的霞光，浅淡的，剩下的惨淡的白芒，在巷的另一端，把一个撑伞的女人烘托的惊世，他反讽自己这绝对不是她，而是一个遭受了罪刑的幽灵，身上流干了血后只剩苍白的尸。也许到相邻的那一刻，他也得奉上青春年华。他内心笑得非常地彻底，也非常的狂妄。他早就应该摒除“假如她不在”的担心，而像母亲那样每次都斩钉截铁。猩红的伞面正在跨越那黑灰相杂的地带，从上而下，缓慢的淹没了伞，又淹没了她。能听到细微的声音了，开头是雨幔在麻石上，而后是脚踩在石板上，又自如的把从伞面滑落的水滴脆利的添加进来。当然不是她经过的缘故，绿溜溜的墙壁宛如扶上了厚油，几处在相距他不晓需不需要科学原理与根据的地方，短暂地从幽深的墙体中透露出狡黠而伶仃的水色，又不是全白，有星光抚着，极为的纯净。她就在他的旁边，被伞遮掩的脸也许全然不觉，只能在脚的周围探寻，而那移动中的车轮才是最为危险的，而必须加以细心地躲避。她只是往前第一次仰起了脸，伞仍旧遮盖了她的额头以上的地方，那转动的眼睛至下巴，有了一次回应，之后又被淹没了。为何是她呢？一定是她吗？就一定得靠脸识记吗？还是那身段，那款步，那只是被轻绕缠的腰际，和那齐颈的乌发？难道已经熟悉至任凭一处，都能接连起全部的印象，连那一嗅一闻都已辩至骨髓？他在望过去的一瞬间，就已经下了结论了，什么也没有依凭，急躁地兴奋地只认定他的预言已实现。毕竟真的出现了一个女人，一个女人是最重要的，最关键，最少不得的，真的，首先得有人。其次是女性，然后是那由模糊难解至清楚可认的那朵花，那双腿，那腰肢，和那第一次温热的伞，都因相随而立刻被褪去陌生的印记，勉为其难也罢，又多了一个在邻近的观察上而多姿多彩的她。亮白色在伞面铺展而过，以为是荷花，却红得过于火艳，于是带着露珠被烛光妩照的红玫瑰就更为的恰当。伞并没有趁着雨色而迷路，乖巧的偏移到一边，生怕被车把钩住了花瓣至于离散。舒力太了解这条路，他的方向有一条凹陷的坑，估计是盛满了水，假如车轮轧去，必定敞开两扇水道，所以必得慢，要是为了自己的安全，也为了不惊吓她。他令他轻易的过去，那双眼不因为原无而今有的雨伞而肆忌地贪婪地窥视， 或许是因为看不到才是真谛，而背后仍是大多敞放的，估计他是欣慰自己预测到了未来的某一天的一个这样的夜晚。他认真起来，因为世事简单，却又奇妙。果然，车轮不盖在那坑的石板沿上，漾起了水花，震动了巷道的幽静。他预先撑直了，回望去，黑暗使两个人的距离愈加的远离，而这完全不是离弃的征兆，却是等待重逢的循环。
驶出巷道，两堵墙的威严崩溃后，使原本干湿间杂的角落也在风雨中落魄。盘吸在背部的一面，附着了黏液似的，而且翻生的余地无限的狭小。在背部的声响却平滑而富有韵律，要早把衣服脱了，那声响就得强硬而飞溅。胸前的一面悬着，圆的领口被浸湿后，一圈的软塌下来，挂在了颈项。领口以下已就时时的搭起一个肿胀的布袋，要不是风，或者不是他用手拉开一段与肌肤的距离，它们是害怕，一个劲的蜷缩在心还跳的胸膛，那大肠小肠还在下面蠕动的肚皮。只剩下私处还有最后的干地，如一块还没有被开发土地，抛荒已久，杂草杂花杂虫聚满，在田地的边缘，目睹了伙伴被侵蚀被掳掠，而这样的未来就在眼前，于是一场温存的雨把它们浇灌，期望着鲜花满场而能抚慰它们被侵害的苦难。还来不及抚慰，已经是患难成灾了。这雨是以多取胜，除了避雨还真没良方。离家远与不远，并不在他的脑里攀绕，雨的威势作为一般的情形，姑且这么将就着，于他便是多来几场也不要紧。“别把我那里凉快坏了就行，窝久了还真臭。不过妈是一定会牢骚的。”他也不能把一件事忘记，而与此事做周详的相系也轻易。这便是一个女人，昨天，或者前天，还是之前的某一天，偶然在巷道走过，以为只是匆忙的忽闪而过罢，竟然又在昨天的早上与今天的中午以大同小异的身姿被人能够由粗浅至精细的察视。为了填补规律的空白似的，在猜测的神秘下，如期于今晚的这一刻，在同一个范围，同一个地点，同一个方向，以应对雨天庸常的装扮，走过古老的巷道，于冒雨而来的舒力，兴许以为极为平常偶然的一面，会失之交臂，令他的神秘发酵，但就在一眼望尽的瞬间，才把神秘变成现实，才把梦幻变成真切，才把母亲的预言相较而齐备地赋予了任何的鄙夷意义的资质可行。同样也会于明天、后天、将来的某一天，如此的场景不断的重演吧？不然，这么短暂的胜利如何让人亢奋良久，尽管那个女人并不怎样重要，任何的胜利也难以明确的属于她，假如她无涉于这场胜利，那又如何解释舒力的激奋，以致于疯狂的雨中穿梭而又可能的相关呢？他并没有想过非得一定要认识那个女人，校长不也是经常见面而不识得嘛，或许她有些不同，她会像潘老师讲话一样亲切，会像母亲一样关爱，会像班里的某个女生，如奇衣，一样活泼亮丽；或许完全是新鲜的，冷酷、苛刻、严肃，但一面又大气、开放、宽容；或许她是残疾的，不懂得说话，听不到声音，在无声无息的世界里还未领略到混杂的挫败，因而从容镇定；或许她有不幸福的境遇，如那安娜卡列妮娜一样，凄美而动人……灵感是无穷无尽的，漫天飞舞的雪花，一是来年的春天又将化为春水，这个女人的春天却会把这想象都消解掉。于是它们沦落到自鸣得意，又空洞虚妄的地步，她一定是春天吗？她的未知，她的空白，她的概括，就是春天。即使是适时的漫想，这不是一个优良的时机。反而，她在那里等待了，不知出于什么意图，什么动机，什么目的，从一个不起眼的出现起，竟然至今没有中断，在匆忙而过的众生中，唯有他留下了一条连贯的，待人拾起的线。这种确信不但在舒力的猜测中，而完完全全的在实在的场合出演，重演，尽管这是暂时的完满。她会于他的生命发生关系吗？与她的相见的频率为这种相系纵深拿出了最方便的条件，令一种偶然的，不经意的擦肩而过，汇聚为经常的，以至不可遏制的冲动吗？这会带给他绝然的亲切，稳定，得天独厚的认真与安全。现在已经在他的意愿中告诉了读者，他在默然的跟随她，认知她，即使是没有任何的互为的交流，这并不是一种联系，他也说不出理由，只不过甘愿地以自我为主角罢了，但否定不了她将启口、投足、相视，因而制造了具有前因后果的联系，她的到来已是事实，她的连续也将是事实。
他便饱蘸了满腔的热望与初夏躁动的雨水，以一种相对于冒失的行人不够迅捷的速度，狼狈却不仓皇地到家了。至母亲面前裸露着上身，横着的肋骨一根根挺立，挂起红豆似的雨滴与成排纵横的雨流一点都不显吃力，是娇嫩而刚硬的气息。“告诉你会被淋死的，赶紧换，喝杯热水去。你就不知道到哪里躲躲吗？”“哎呀，反正都湿了，谁知道这雨下多久，你只说会下雨，又没告诉我会下多久，呀——书湿了——啊——欠……”喷嚏未因时制宜，冲将出来。“看吧，看吧，病了你自己的事，告诉你了，皮怎么就是那么韧，病了不给你看病。”也是不合时宜的不够主观的争论，“你说，你说，就病了。”接着从房间拿了干衣服，转头进了浴室，“洗个澡，什么事也没有，几好。”“好，病到了，你就知道衰，洗完了，把衣服丢桶里边。啊——”“嗯，不用我洗吗？”，“你洗得干净吗？”“我怎么洗不干净？”“不要，不要，和你爸一起洗，你早点睡吧。！”父亲时常上夜班，这是母亲勤务时间不得不调节的重要因素。这晚的雨并没有下多久，雨声渐息的时候，刚刚躺下。他的简单而快乐的一天冲破了两重险阻，一个是被风雨纠缠，而快轮碾乱线；一个是真正意义上的预言的成功，完全压制住母亲指责的气焰，一并为少年的轻狂找到了许多放纵的托辞。
舒力别了方峰益后，见雨有加大的趋势，便沿着一些遮挡物的下方走，侧身遭到的雨胜于前方的，但终无大碍，到家后只需脱下只剩背心就行了。他站在了阳台时，四处还辉煌，该闪耀还是那么多，掐指一算，这样的夜晚已经复制得机械了。或许如陈定所说，就在一个城市里，又是同学，交往的时机还是有的，倒不是为了不时面对的这样机械，但并不了无生趣的夜晚。或许他们即使看着四面的墙，都说是面对了这样的夜晚而感到了幸福，谁知道呢？所以，这样的夜晚只是对他才有特别的意思吧。
日复一日的生活有时因为节日的到来而有些不同，比如“儿童节”，恰逢是假日，正是舒力姐姐的已长成七年的孩子的游乐的巧机。但恰逢那天他母亲——舒秦没空，得与公司的同事出差办事，只好把他安置在父母家。他并没有忘记这个节日，分享了整个童年以后，便尘封在自己的岁月里。按照惯例，他去探望父母。开门的正是他的小外甥。“舅舅，今天你带礼物来了吗？”舒力先是迷惑，但很快露出笑容，“舅舅为什么要给林林带礼物啊？”林林说得很直接，很老道，一板一眼，“因为今天是‘六一’儿童节，是我的节日，爸爸妈妈都送了我礼物……哪！”他从袋里掏出一只卡通手表，“这是奶奶送的，可是我不喜欢，还有呢。”他跑到沙发去拿他的书包，“舅舅——你看看——”舒力也在沙发上坐下，“这是谁送的？”“是爸爸。”，“喜欢吗？”“嗯……比妈妈送的好一些。婆婆送给我的最喜欢拉。”“婆婆也送礼物给你吗？”他抱过林林，放在他的腿上，挨着脸问。“婆婆送的在这里，”小林林用手从脖子口拉拔出一条红线，某一系处是佑福的信物，是一个圆肚子的佛像，又不像弥勒佛，质地是玉。“舅舅，好看吗？”“好看，你知道这个东西是什么吗？”，他用两个手指挂住，端到林林的鼻梁上端近下眼睑处，“我知道，我当然知道，跟我一起坐的小芳芳也有，她告诉我是不可以吃的，只要……对他说，说是‘你是个好孩子’，他……就……会把……你变成好孩子。”小林林要遣词造句，还得费一番口舌，嗫嚅着把舒力逗乐了，“哼——哼——林林说得真好，来……来……舅舅把它给你戴好，别丢了，丢了就成不了好孩子拉！”，“不是”，林林重复了一次，“不是，舅舅，婆婆说丢掉了，可以再买，不——怕，婆婆，有没有给你呀，舅舅？”舒力听到前半句又乐了，合不拢嘴回答林林的提问：“舅舅已经是好孩子了，不用再变了。等到林林不是好孩子了，婆婆不送给林林了，林林怎们办呐？”“是不是……好孩子了，就不能送呢？”他一边摇着饰物，还觉得事有玄妙，要把这蹊跷问明白，“因为他已经把你变成好孩子拉，婆婆知道林林已经是好孩子了，”舒力顿了一瞬，琢磨着怎么把事情说得简明，“林林，你想好孩子会变成坏孩子吗？”林林摇晃着脚腕，手里不停地摩娑着，“唉……嗯……”小林林摇头不语，舒力猜不着这是说“不会”呢，还是“不知道”，遂径直告诉林林“真相”，“他只会把坏孩子变成好孩子，不会把好孩子变成坏孩子的，所以林林是好孩子，就不怕变成坏孩子。”“舅舅，是不是……我是好孩子？不戴了……不戴了也一样是还孩子。”“对拉，林林真聪明。把舅舅想了好久，好久的，一下子就给你想出来了，林林真聪明！”但林林不像舅舅仿佛喜从天降，挣下地来，仰着头对着舅舅以商量的口气道：“假如……假如我送给别人，别人……别人也能变成好孩子吗？”“嗯，林林是说别人戴上会不会变成好孩子吗？”林林点头，应该是同意，“如果那个人不想变成好孩子，这个人？这个东西……他是不会帮他的，不会帮别人的。”“为什么呢？舅舅，为什么不可以，其他人怎么就不行呢？”“因为林林……许了愿望，希望自己变成好孩子……但其他人没有像林林一样，向他许愿，所以……所以他不知道谁想变成好孩子呀！”“哦，舅舅，我知道拉，我懂，”他并没有一副执着而顿悟的面目，只是静止了大半的身子与手，“如果不告诉他，他就不知道你要变成好孩子，对不对舅舅，我说的对不对？”，“林林说得一点没错，有些人没有告诉他，而且一直没有告诉他，就一直不能成为好孩子了，林林告诉了他没有？”“有——不过，舅舅，我说得很小声，他能不能听见呐？”“当然能听见，林林心里想什么他都知道，哎，林林，婆婆，外公呢？”林林折返回沙发，又把书包放好。“婆婆在里边。”他用一个拳轻快的举在厨房的位置。“是不是厨房啊，林林？”“婆婆在厨房洗东西？不是……在吃东西。哼哼……舅舅，我是僵尸，我要咬你了，我就要咬你了，我来了——你怎么不怕呢？”一副塑料制品，是一个模仿僵尸两粒尖牙的牙套，林林把它套在牙龈上，盖住了整排牙齿，他的企图完全没效，舅舅不但不怕，还挺感兴趣，“哟，林林，这也是谁送给你的吗？”“不——是，我自己买的，你真的不怕吗？舅舅。”“不怕，因为舅舅知道是假的。”婆婆走出来时，林林还戴着，“哟，林林，想吓坏婆婆啊？婆婆可没有你那么大胆。”婆婆用系在身上的围裙擦着手，“妈，忙什么呢？”“弄条鱼，中午褒汤的，早餐吃了吗？”“哦，我吃过了，爸呢？”“你爸吃完早餐就出去了，应该是到楼下黄叔那下棋去了，他能有什么事，林林，吃苹果吗？”林林走到放住苹果的地方，好像瞟了，“不要，林林不吃。”“唉……妈，林林是谁送来的？”“她妈一早送来的，今天本来是要带林林去玩的，你姐刚好不得闲。”“姐夫，还没回来吗？”“不是要去一个月吗？”“那姐什么时候回来接林林呐？”“说是今天晚上，要说什么的，有什么交代，她会打电话过来的。这一天这里，林林也不知道能不能呆住。”“带他去玩玩嘛，我带他去也没关系。反正我闲着。”“那行，今天又是六一儿童节，也该带他去玩玩，听说XX欢乐谷什么，不知道叫什么，那名字，那里好，好玩着呢，听她们带着去过的，都说好。门票也不贵。”“我问问林林先，林林，想不想舅舅送件礼物给你呢？”“想，舅舅送什么给林林，舅舅要送给林林好的”，林林回过头来，嘴里还嚼着葡萄干。“舅舅送一件特别的礼物给林林好不好？”“送什么给我？什么时候送给林林？”“下午行不行？舅舅下午带你买行不行？”“好，下午去买，舅舅不能骗人呐？”“舅舅一定不骗林林——妈，有什么地方你熟的，给小孩子玩的，我真不了解。”“我也不是很清楚，整天听她们说，该问谁好呢？”“有没有哪些熟人搞旅游的？”“哦，有了，黄叔的女儿在旅行社工作，正好问她，问她就行。”“那好，妈，你帮我去问问，问问她吧。”“好，我等会去，也叫你爸上来。”林林一边看着电视里的卡通剧，舒力也琢磨着给林林送点什么呢。
下午两点左右从住处出发，约三十分钟的车程，到达一个新开办不久的“儿童天天乐”的游乐公园，来往的人很多，多数带着孩子。里面绿树成荫，才不觉热烫到心口。太阳偶尔被云遮蔽时，林林会问：“舅舅，是不是要下雨？”“不下雨，舅舅带伞了，下雨也不怕。”由于林林还小，很多游戏必须舒力陪着，护着玩。坐完碰碰车刚回来，林林捂住胸口问舒：“舅舅，你怕吗？那个车车，比外面的大大的——还要快，还会撞……人呢。”“林林怕吗？”舒力牵着他的小手，走向另一个地方。“林林不怕，我还会开车呢。”“林林真勇敢——”，“不是不是，妈妈说我不勇敢，林林不敢一人个睡……嗯，是晚上不敢。”“舅舅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连车都不敢坐呢，比起舅舅来，林林勇敢多了。”林林走得很慢，舒力为了赶在六点前去给林林买礼物，遂抱起林林一块走。“可是——爸爸说我勇敢，妈妈说我不勇敢。”“怎么会呢？爸爸妈妈说得不一样呐？林林干什么了？能告诉舅舅吗？”“嗯……可以告诉舅舅——你不许告诉别人，连婆婆都不许，好吗？”“舅舅一定不告诉别人，拉钩，一百年不许骗人。哼……”“那我就告诉你，因为我爬树了，因为……因为……老师告诉我们，爬树的同学要罚站……是不听话的孩子。我爬树的事……告诉了妈妈，妈妈就说我，说我……不勇敢，但妈妈没有告诉老师……她说我不……勇敢。”林林没有把原因说明白，但舒力会追问：“你林林为什么爬树呢？爬树会摔跤的。很不安全呐——林林。但舅舅知道林林爬树一定有原因，是不是林林？林林是个好孩子。”“因为……因为……舅舅不能告诉婆婆，也不能告诉外公——”“舅舅不会，一定不会，妈妈知道吗？”“妈妈知道，妈妈知道，她就说我不勇敢。”“林林告诉舅舅，舅舅看看林林是不是真的不勇敢。”“嗯……因为我帮一个女同学拣东西。她的……她的一个小袋子，她很喜欢的，被丢到……树上去了。她哭了，我看见……然后我就拿了。”林林觉得澄清了这件事，闭口了，但舌头还在蠕动。“哦，可是那个袋子怎么好好的就给扔上去了？”“是，是因为……跟她一起坐的男孩子扔上去的……他们吵架，那个男孩子就欺负她……我恨——死他了。”林林不打算往下说似的，又止住了，舒力只得再问：“还有呐……你为什么不找老师呢？”“不能找老师……因为老师不在。都放学了。”“那就是说他，那个同学是把小袋子扔在路上的？”，“嗯，老师回家了。”舒力差不多也察觉到这事确实在林林心中记得深了，也知道了事情的大概。“哦，老师不在那。那其他同学呢？没有找你的同学帮忙吗？”“他们……他们都不愿意。他们都害怕。只有林林不害怕。”“林林不害怕——”林林不该表现得那样平静，仿佛把勇敢化为习以为常的了。“我不害怕——”他卷起下嘴唇，眼睛这时弥散着骄傲。“那个女孩子应该很感谢你吧？”“有——她说她很害怕。害怕我从树上……摔下来。她说我……很像……一只猴子。哼哼，一只猴子。”舒力赞许似的顺应道：“一只机灵勇敢的猴子，是不是，林林？”“我才不是猴子，像……像……，我不是猴子。”“那林林后来把这件事告诉了爸爸妈妈吗？”“我告诉了妈妈，可是妈妈骂我，早知道……我不告诉妈妈了。”“爸爸呢？”“妈妈骂我，我就告诉了爸爸。”林林好似说一件悲痛的事，被情绪牵制了，得调整后再述。“那爸爸骂你了吗？”“爸爸没骂我呢，爸爸还说我很勇敢，舅舅你觉得我勇敢吗？”舒力没有迟疑，“舅舅也认为你很勇敢，不过妈妈可能不是说你不勇敢，而是告诉你，以后遇到这种事情，要找大人帮忙，这样也能帮助那个女同学呀。自己又不会太危险，是不是林林？”他这样讲对于林林来说不一定是大人叙事的调子，但企求换个方式，既然已出口了，于前事也无补。而林林是明白的，“嗯……妈妈也这样说，不过……不过，那个女同学就要哭了——呃……，老师也说要帮助同学，妈妈也说，爸爸也说，很多人都说。”舒力不趁机教导了，换了个问法：“那林林以后碰到这样的事，还会爬树吗？还会帮助那个女同学吗？”“呃——林林会帮助他。”“为什么？林林。”他知道这个“为什么”也有孩子气了，问得看不出好奇的理由，但林林却不必如他一样追问，而能应答出舒力所要的来。“为什么要帮助她，”舒力“嗯……嗯……”着，林林很聪慧，“因为……我们是——好朋友，她……她很可爱，我喜欢和她在一起玩……她……她也喜欢和我一起玩。”“哦，舅舅明白了，不过林林你怎么知道她喜欢和你一起玩呢？”“是她告诉我的，哼……她告诉我的，她说的。”林林脸上释放的爱意，清新可人。“林林，你有这样的好朋友，舅舅也很高兴，但是……林林，你想没有想过呀，如果你爬树不小心摔倒了，就要去看医生……就有可能要躺在床上了，那就不能和她一起玩拉。”“咳……咳……摔了就不能一起玩？”林林好像在问自己，也在问舅舅。“所以呢，舅舅告诉林林，下次要找路边的大人帮忙，找是找不到，就找爸爸妈妈，还有舅舅，啊？要不然，摔伤了，你就不能和她一起玩拉。”“林林知道拉——舅舅到了没有啊？”“就到了，前面就是，看到小朋友了没有？”“看到了，看到了，好多人，舅舅你走快点，我想玩，我想玩。”舒力遂提起力气，脚步利索，“好……好，舅舅带林林飞过去。”“咯……咯……”林林已经乐得高，舅舅比前面的木马还快，蹦得她鞋子都快掉了，幸好林林喊住。
林林玩了不少舒力叫不出名字的游戏，林林也许一样的无知，只是尽兴地玩。“林林，好玩吗？开心吗？”“开心，真开心——舅舅，明天还要来。”“哟，林林，你想把舅舅累坏呀，林林累不累？”“不累，我一点不累，但是……舅舅，我肚子好饿，我想吃东西。”“好啊，林林，不过外婆在家里等我们吃饭，回家吃行不行？”“嗯——家里有冰淇淋，有可乐……有喜之朗吗？”“这个呀？不知道外婆有没有买，你要吃这些呀？”“舅舅，舅——舅，我要吃，我口渴了，好渴！”说着他还用手心有力攥紧的几根手指，并拽住。“这些有卖吗？这里没有卖，林林。”“有卖，有——哪里都能买，舅舅，我要买。”他又拽又摇了，“行……行，有的话就给你买，但没有卖，舅舅也没办法啊，林林，没有就回家吃饭，好不好？林林。”“那里，那里，舅舅，那里有卖。”“林林的眼睛真厉害，什么都被你看见了，好吧，舅舅给你买，但不能买多，林林，啊？”于是他对着售货员说：“我要一瓶可乐，还要……喜之郎……还要冰淇淋，还要……还——林林，还要什么？”这些东西可以解馋，但恐怕未能充饥，舒力怕他吃得多了，饭不但吃不下，反倒对孩子无益，林林还在观望柜台的零食，“还要那个——舅舅，那个我吃过。”“林林，那个不好啊，太热气了，不买那个行不行？”“舅舅，你就卖给我吧，好不好？妈妈都给我买，买嘛……买嘛……”这是否就是孩子的撒娇，大概也是这样的，舒力只好屈从，“但你得答应舅舅，要吃完饭再吃，好吗？舅舅才买给你。”“好，好，吃完饭再吃。”这东西林林乐意自己拿着，要够着了地，他也不觉得劳累与难看。
在出租车上，舅甥俩后座坐着。林林要睡觉似的蜷曲在舒力的怀里，好一阵子不说话，“舅舅，舅……舅……”“嗯……怎么拉，林林，有事吗？”“舅舅，你还没有送林林礼物呢，”“呵……咳……林林记性真好。舅舅不会骗林林的，现在就带你去买，好不好？”舒力没有买礼物的经验，想不出送什么特别的，大约只能照例送书了。以前同学过生日，惯常也是送书送笔的。于是舒力给林林买了套有关儿童成长的故事书，林林未追问“特别”的涵义，不过也没有反对意见。“林林，舅舅，就送书给你。这个礼物不特别，等你过生日舅舅再选个特别的。不过，舅舅小时候想看书都没得看呢，林林现在多好呀。喜欢吗，林林？”“喜欢——”“林林，要记得看书，知道吗？不要丢在一边不理它们。”“嗯，有时候妈妈也叫我看。我会看的。为什么不买……不买很多图片的？我比较喜欢看那种。但妈妈很少买给我，他总是说看这些书不好。”“林林，喜欢那种啊？好多孩子都喜欢那些的。舅舅给你买的，也好看，和它们一样——不过，林林，你要是喜欢，舅舅下次给你买也行”“谢谢舅舅，舅舅真好，比妈妈好多了。舅舅好……”舒力并不以为但愿如此，这样未必对林林的成长是好事。
晚上九点左右，舒秦来接林林了。帮林林收拾东西的时候，发现了不少外来物，于是问林林。“林林，这袋里的都是什么呢？怎么那么重呢？”“那是舅舅送给我的书，还有……舅舅……买给我的零食，妈妈，舅舅比你大方多了。”“你舅给你买了书呐，还有些吃的。林林——”她边拣这里面边道，“喜之郎可以吃，这个东西不能给你。你舅怎么买这个给你，你不能吃的。”林林趟过来，抓住袋子不放，“不，我要，我要，舅舅买给我的，我要。”妈妈连忙解释道：“林林，不是妈妈不给你，吃了要生病，会吃坏肚子的。”“我……我上次吃过，都不会吃坏肚子。”他还是扯紧，比刚才野蛮，两只手都用上了，手虽小，但竭尽所能，“林林怎么不听妈妈的话拉，妈妈是为你好，你再不听话，妈妈要生气了。”林林妈自是力比泰山，两手并用，一手解开林林抖动的手，一手便完全把“恶之物”握在手里，脱离了林林可触的领域。林林忘记了自己的勇敢，也忘记了舅舅今天夸他的话，嘴刚有一个变形的征兆，声音先被爆发出来，明显是急躁而又气愤无奈地哭喊，“哇——哇”原来起初就抑扬了号召的到来与生效，舒秦爸妈落实地及时到位，尤其是外婆：“哎呀，你说就说，抢他的东西干嘛呢？这东西也不是经常吃，平时，偶尔吃……”，正骑着自行车，在回家路上的舅舅不料林林的坚决与他的妥协，竟要要酿造一场家庭的风波，间接地涉及了不在场的人。
舒力无意中给姐姐制造了麻烦，事不大不小，却关乎林林勇敢的声誉甚至进一步加剧了姐姐对林林勇敢的否定的程度：从一般、至比较不勇敢、再至非常不勇敢的依次排开。于舒力，这等于是无理取闹，因为记忆中有深刻的事实为据，他要以林林为英雄的标兵了。想到了今天出奇地带了个孩子一下午，又出奇地和孩子说那么多话，又想到林林把不知可告不可告人的秘密告诉了他，而这个秘密与他小学某一年同样相近的发生过，不过结局却大相径庭。他是喜欢上一个同班的女孩子，也同样喜欢和她在一起，但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不知道林林是明确地告诉她呢，还是沉默间以友谊的精神完成了交往，对于一个还常常用哭泣的武器维护自己权益的孩子来说，这样的友谊注定要包装成美的象征，真的符号，或许就是十分可原谅的幼稚，令人深省的某种外界赋予的大人的预示，或许只是还未习惯的，还未统一的，还未回过神来的年龄的裂痕。舒力依稀记得，周围的同学对于暗恋的行为是鄙薄的，之所以缄口于心便是为了不被羞耻。或许好友们的议论不过是受了某种影响又及时发扬出来的，而下一刻又后悔地出尔反尔。舒力还是把他们的话当作雷区，仿佛不得不在两者之间作出抉择。当然，这言重了。悔恨不已却是当其他一向态度不明的同学突然有一天对他说，他喜欢上了那个女孩，并且他要行动了，还可能需要他帮手之处，而且遵嘱非保密不可，他才明白其实背负几个秘密在身上是多么的不必要。而他终究没有说，连在心里的话也被刻意限制住了，为什么呢？如果从林林的角度来回答的话，便是一个好孩子必须听父母老师的话，而结果是林林嚎啕大哭。舒力呢？也渐与她疏远，他或许认为她要是与其他男生接近过密，便不再是她了。看来，林林的果敢不过是得到了宽大，而舅舅的童年的暗恋的行动竟是一个教育成功的副产品。真正的结局也许是，那个儿时的女孩如今彻底破灭了他的，努力坚持，始终信任的暗恋的原型。舒力想，要是不再遇见她该有多好。
这或许能够解释为什么少年时期的舒力会因为巷道出现的女人而念怀不忘的一部分谜。从那个雨后的夜的第一天起，便几乎每天都能在与前几天相近的时间遇见她了。有时是一次，有时两次，有时三次，也有空档的时节；有时在早上，有时在中午，有时在傍晚，有时在夜晚；有时连续两天早上，有时连续两天晚上，有时连续两天中午；有时一次在中午，次日一次在傍晚，有时一次在早上，次日一次在中午，有时一次在夜晚，次日一次在早上……或许她的出现近乎于固定，而且是有规则的。若在这个假定成立的基础上，舒力的时间并不能总是相近，偶尔睡过头了，偶尔妈妈做早餐慢，放学回家每周要扫地一次，有时还常与同学踢球，不经常中午在学校吃饭……所以这样的偶尔，不经常，时而，还能保证舒力每天至少能见到她一次。在灿烂、多云、或者阴云遮蔽，或者黑云翻腾的早上，约六点四十至七点，她在那里出现，手里拿着的什物一般与天气有关，有时是伞，有时是帽，而又兼拿手袋的次数多，手里几乎什么都不拿情况也出现过，但是几乎不的。倘若从人之常情的角度，她必得去干什么事情吧。非得套用“一天之际在于晨”的俗语，是为了引出非得干的养活人的，或许招人厌烦的工作，那么她是去上班吗。像我的爸爸妈妈一样。但我的爸爸妈妈可没那么早，或许是有些单位或工厂有这样的规定也说不准，但不是全国统一的吗？或许是不在妈妈一样的工厂，而是另外的，比如私人的。做事，得工作，或许早上出行总有个目的，这几乎总是必然的。但是这种过于简单的推测是必须在有一些信息，或者说是前提上予以起码地真实地保证，正因为如此，才显得事关重要，不然仿佛意义全无，连她本人也怕要耻笑我。所以不可能止绝于此，即使下来的推论难免要噜苏，而万万不能让初中生的智力水平受到极大的怀疑与责难，而败坏了以为代表了初中生水平的名声，不然，也是一个罪人，或许不留名千古，百古，但至少有生之年。那么，看她的装束，并不是一个工人，工人可以穿制服，可以不穿，但不能缺少特征。粗犷或精瘦的手臂，黝黑或蜡黄的脸，不考究甚至邋遢的衣服。当然以他这样的年龄，标签式的武断是经常的。这样的工人或许只是某个地区，那个时候，只是他所见到的，幸好是因为她的姣好，才不必强加于或许有悖于工人形象的论断，而绝然放弃了“工人”假设的念头。这已经不是一个什么都需要统一的年代了，倘若在经济领域有一个个性化初步呈现的标志，或许是被称为“资本家”所管辖的一些地方，这些地方舒力并不十分明了是干什么的。也许都是阳光下的罪恶。而她的风情，却能在某个电视剧中找到，那些虚幻的女人在现实中忽然多了模仿与复制，也把他推向了无语，仿佛是相识的。只是她的情态：她的闲适套用不上父母的匆忙与时常的焦虑；她的华贵，起早而奔波的路人不一定都看在眼里，尽管人不多，尽管不是人人如他一般的注意与对比，些许的异同昭然；她的多了几分气派甚乎傲慢的饰物，虽不精细，却物稀，这样的心思是难于驾临于苦众的。这样就完全否定了她是苦众，也许是平民，或许是沾染虚荣的冒仿者，怎么又从资本家说到民众呢？排除了农民的身份，但她是否服务于他认识混淆的“资产”，或者有产的事实，这又回到了那条分叉路上——依旧不晓她该是做什么的；或许她是一个管事的，在大大小小均适合生产东西的地方，就凭她的一张嘴，与机敏的脑袋，不但管理好生产上的诸事务，而且适当的似乎有目的地整理好身上的排布——她爱打扮，使管与被管的双方，分别在对方的思考中能以不同的方式不断的拼接，比如她是残酷的，对工人无情，比如她是友好的，身上的装扮很符她的身份，虽然不能制止其中的不合理性与荒谬，但凭什么管事的又不同于不管事的，人人平等的社会风气应该从最简单的生活起居做起，就应该有人去演，例如舒力与他八十年代的同学之间。但假如必须压缩至衣服的范畴，毕竟烦琐、苛刻，无中可能生有，一个人要是不小心掉了钮扣，而被指责为不走人人平等的路线，那就太冤屈了。所以这种关于外表的层次太危险了。对她太野蛮。险失君子宽量的风度，于是又被弃绝。所以真有不同，那得是一时看不见的，在别的层次上的——简要的例如称呼、口气、态度上。而她现今不过是与他行走，于舒力没有任何的可拿捏的来源可展开她的素材。还有呢？管事的穿的不同才能管事吗？这简直是胡扯。其实老师也可以和学生穿得一样，穿统一的校服，但老师的自由暂且有特别之处，假如有一天学校规定全校都得统一，那老师还是老师啊。所以，终究穿着与管事拉不上牢靠的关系，其中的不牢靠的关系还是剩下许多的猜测：不在工厂也行，不在资本家的地方也行，那她在自己的地方不行吗？她的穿着不惹谁，她照管她自己，或许还有一两个人帮忙。幸好这种跳动不囿于单调的管事者之定论。她就在夏天的早晨或黄昏，吃完早点或晚餐，或还未吃晚餐，从家里出发，带上一点东西，走上一段路程，于大约的时点到达了她的，或者属于她的，或者租赁于她的，或许自己也是个轻松的帮手。就如从另一种生活中的某一个女人一样，一个目的地，一间店铺，经营什么都可以，就度过一天所时光。因为是自主的，所以迟点早点是琐事，便可以如赏月赏花一样，把步履调教得苏子游湖时的“吱呀吱呀”的船橹一样：因为是自己不动手的，所以如何着装主要是自己的喜好，便可以应时应景地把一种姿态，一种身份，一种审美，一种傲慢，一种娇媚，一种阔气，一种消费，一种方式，有机会有选择有能力有空间的，在某个时刻，某个地点，面对某个对象，某个关注，也许应有尽有，也许含蓄委婉，也许张扬刚烈，也许战战兢兢，也许意犹未尽，也许孤芳自赏，也许众人捧月的展示出来。作者或读者再作回顾可发现这大约是完美主义的路线——工作地点的性质已在潜默中被忽略了，或被美化了。工作地点可以是一个铁匠铺、五金店、理发室、酱油铺、粮店、布匹店、饮食店、面糕店、杂货店、美容院、娱乐厅、旅馆、照相馆、私人诊所、灯饰店、手表店、眼睛行、写字楼……幸好呈列出来的会被作者或读者发觉其中比较理想、比较周到、比较合理的前后顺序，如此丰富，甚至繁杂的置于确定之上，省却一些轻率、鲁莽带来的悔恨、愧疚与忧虑。不能因为恰恰是孤单与陌生，壮胆地，塑造地离了题，甚或丑化。这样的话，即使有罪名也是要好好考量考量。
她一定得去工作吗？尽管这是一个应该劳动的年龄。可能她并不是不乐于工作，而是工作并不急于总是为了生存，为了奔向社会主义。她是一个学生吧，不知什么理由来到一个地方，做着也许是令很多人都不能想象的事情？而她并不急于表现一个学生的模样，究竟她有没有画着淡雅的妆呢？舒力是不在意的。但恰证明了她对于浓妆艳抹是不适宜的。有时候清苦、瘦削、俊朗、帅气；有时也颓废、消沉、老气、相貌平平；有时娇弱、隽秀、羞涩、稚气；有时是暴躁、急不可待、大大咧咧、尚有无知无畏、以耻为荣……但仅仅是外表，仅仅是直觉，就把她均与以上的割舍是不合适的。在她温文尔雅的眼神下，也许蕴藏着未为人知的冲动的欲望，将时刻在一个时机，尽情的暴露出来；姣好白净的脸庞并不是一个值得骄傲甚至自负的标记，或许存在于别样的痛恨与别样的向往；娴静的举止，端庄的着装，或许恰恰遮蔽了些许稚嫩调皮的气息，而一种羞涩早已从大度的举手投足中洗去……幸好还遥远似“文革”，还可以表现出睿智的周详来。她要是不愁吃，不愁穿，还能有些小钱，大钱，揣在身上，如舒力梦萦的一样：假如很有一些闲钱，他便能自如的买到消暑的食物，自如地浪费在玩耍的器具上，自如地慷慨于兄弟义气之间，而他是出生在一个工人的家庭，她便是一个富有家庭的孩子，于是她可以不顾她的前程。因为她的家庭已经为她设计好，她才能够在一个人人忙碌的早晨，不必如工人与工人子弟一样操劳于他们的机器、人群、生产线，不必如学生们一样浸润在书声中，不必如国家干部一般辗转于行政事务间，更不必如农民一般与天地不分，与锄头，土地不分；于是她可以穿着得这样的惬意，齐整而不凌乱，素雅而不媚俗，因为她的家庭允许她，鼓励她，甚至纵容她，使她有时间，有心意。于是她不必顾忌一天之内严格的时间安排，随兴随意，驾驭着拒绝、排斥、容纳与准许。因为家庭以及家庭之外的事对于她都是开放的。而这也加于一个学生身上也未为不可……幸好留有余地。之前还未预想到这样的组配。她未必是单身，或许有了丈夫，才刚新婚，拥有短短几十天的蜜月期，舒力还不清楚什么是蜜月，这是作者的一种期待与帮助，以免舒力的罗嗦与词不达意，而她为什么来到这里呢？又为什么不在一个清新的早晨或其他时节，携丈夫而行呢？这是丈夫的家呢？还是她的家？还是共同的家？很有可能是她的家，而丈夫没有早起的习惯，她需要一个起点上就作好一天生活的准备。为了照顾丈夫也罢，为自己的习惯也罢，就改在一个不需要匆忙，不需要为一时的生计顾虑太多的时段里，才能较令人信服得开展起来。这样相对她是异地人的说法还能够使之逊色，较难经受起推敲，舒力自信其中的遗漏之处，或者也是甚为微妙。要不是其他的假设，同样在一定的条件下能够成立，而且有并列之势，才不会有这样轻易的决定。下来的舒力脑中的对人物的概念，还不是一个成熟的阶段，无论是在电视上，还是在身边，这样的实例还没有被铺设，反倒在他所阅览的小说中还能以一定的数量出现——一个不知名者的情人。这几乎等于是某本书上的套用，舒力以为多半发生在旧时代，在新的时代必定有新气象，诸如联想，一个方针性方向上的偏导，等于一开始就扼杀了所有的即使是条理十足，分析到位，推断得很有头绪的梦幻果实的成长，但只是想象，又何妨呢——必须推断这位不知名者的重要性，她的行动起居未必不能沾染上关系，兴许她们因为某类的阻碍，使一段纯洁的恋情无法在正常情节环境下延续。这些阻碍也是陈述在文学作品中的多数。而一场必须两人同演的喜剧、悲剧、悲喜剧这时只能残剩她的孤独的自白。她或许出身名门，或许出身寒酸，或许出身中产。一个人放弃了很多，独自的守候与等待。一个忧郁而充满情意的早晨，沐浴着阳关或沉醉于阴霾；一个人被期许得太多太重，以致于沉重的欢喜悬在高高的崖上，等待着坠毁与飞翔，这样的早晨，或许不履轻盈、小鸟啾啾、或许翘首企盼、望穿秋水、或许阴郁连绵、悲绝无期；像加入了一场游戏，吝惜于这样难能的岁月，却轻松而自然。一个X月X日的早晨，随时等待着偶然的欢笑与妓女的可有可无的放荡，假如她可以是一个妓女……幸好这样的不伦之想可以推卸于书的繁复的介绍，舒力与她的境遇，羁勒于现实的悲怆也不过是一个故事的片段，于是生活的视界还是那样的宽广，那样的辽远，那样的涤荡于怀，至此还远远不是终点，她难道不是一个老师吗？住在离学校较远的地方，喜好在早晨走路到学校，穿着于老师身份相符的着装，素淡而规范；难道她不会是一个在政府部门工作的人员吗？在一个没有制服要求的单位，做着不必大动干戈的活，因而闲适与端庄的打扮与浅浅的妆是可行允许的；难道不可能是富有的未婚的少妇吗？宽裕而悠闲使她可以不计较工作，地位与教养令她可以追求品位；难道……她是谁呢？她仿佛谁都是，又谁都不是。
舒力未有停歇的猜想，与每一次相遇所见未必不同。猛烈日晒的热天，他是不惯的，依旧横冲直撞，依旧在灰尘布天的操场，与球友厮混。她会时常带着有装饰的女帽，活伞，穿过人群与蒸腾的地面。均是孓然的。他照例应该爱护他的球鞋与凉鞋，因为家里要买新的，并不是张嘴就来的。为了不添加父母忧心的商量，或许也不尽然是针对他的苛责，便把它们统统耗到虚脱的边缘。她，一个女人，是吝惜自己的。倘若不是有独对的时刻，他是发觉不了或难以发觉的：她喜欢在一个宁静的时间把脚下的路踩响，当然，这时必须有关注者以及关注的场所。似乎一旦有印象或无印象的青皮凉鞋，平底皮鞋，纹面布鞋，或嵌，或套，或串，或（汲）于脚上，或者，她没有也不必经过谁的的同意，就把它们换了，且一如既往不甘于徒步无声；他是能吃能喝，要以为他是健壮如牛，便是随口的玩笑，那个年代的孩子，瘦弱本身就是一种特写，以至于回忆总是从身体开始的。假如挂在这样身段的衣服用一个飘逸去形容，是吃了浪漫主义的毒药，即使不是现实主义的如意算盘，也不能如发酵蒸发的劳动美一样，必得中规中矩，否则时代性的错误会使作者眼前虚声一片，那样空荡荡的，毫不挺拔的布衣下面，还能闻到饥馑的野味，虚弱的坚强，枯竭的无畏。她竟至于胖了，他并没有落井下石的不怀好意，只是实话实说，不管从现实主义出发，还是浪漫主义出发，她的修饰终究逃离不了一番溢美。可以是一种健康的象征，优渥的标志，雍贵的记号，也许为了平衡，为了说法的全面，加上夸张，再容许一点情感上的放纵，主观的评析，则是刻薄的说法：可以是一种糜烂的记号，剥削的标志，沉沦的象征。所以身上的曲线可以纤露无遗，可以有所突出，有所敛放，可以有所不着边际。一些辩驳，一些否定，则易于变成无理取闹，不安好心，大煞风景了。因此作者设下的美丽的陷阱不能陷害了自己；除了校服，他与一般的学生一样，有几件便服，这些又缩小至夏装，这里或许有些是亲友送的，有些是兄弟姐妹穿剩的，有些是廉价买的，等等。但父母告诫且亲行于他们面前，人穷不能穷教养，还得端端正正，齐齐整整，洁洁净净。这算是什么呢？这是做人的起码的要求，比如说一些尊严，孩子们不信这些，却做到了。父母的口水似乎永远不能与高贵高攀，拉拉扯扯地还极为勉强，单是后者才能与她媲美。而于她只是次要的，因为似乎是她整体上必备的。且不问来源，身上的充其只是遮盖物的衣物竟有如此富饶与肥沃的色彩在积淀，或者是长裤、一件无袖的短衫；或者是短裤与有袖的衬衣；或者是长裙、T－SHIRT；或者是一袭长裙、中短裙，舒力不懂的色彩，这不要紧，时时牵引着他的目光，就只能是有心机有灵性有审美力地刻画了；会是他永久的垄垄乌发，干涩、贼短、平行的？她的稍长出肩部的头发，时而披散，这样柔亮倍加，时而挽结在后脑勺，这样黑黝倍加，时而扎成辫子，这样柔嫩倍加……
这样的猜测与观望，终于在某一天有了新的探究，但这个过程不知是一种辱蔑呢，还是一种尊重。青春期少年的身体在悄悄地起着变化，有人了解，有人一知半解，有人很模糊，有畏惧的，无论如何，这样对男性器官的认识是较获得最基本的统一的，因为男生们自发的检查活动天天都在进行。而再正义、再公平、再平等不过的便是人人必得脱下裤子，在厕所里肩并肩的撒尿。于是对于纳着闷的少年来说是一次莫大的考验，因为需要在最不经心的当儿，能够在沉默中齐齐瞟上几眼他者的隐私，而不被另眼相看，除非是极为能够的保密安全，否则张扬的围成一圈，掏出那东西，相互间既是评论家又是看客，等到琢磨、评判、研讨过后，终于有个高下长短之分，才心有定位，却能无挂的哄散而去，又把某些壮硕者与孱弱者作为公共事业公共经营，是多么的无稽呀。有人从此便不再从众，一个上厕所的孤者，既会把狭逼的厕所当作偌大的荒野，尽情地播撒；亦能当作藏俑之地，密闭着莫名的紧张与陶醉。前者如从众者有特定的人群，后者如离群的孤者有特定的人群吗？单就一个学校而言，“群”自然配合不上，但扩及一个乡，一个县，一个市，一个省，一个自治州，一个国家，这个数据的统计还得费神，因为这已经不断接近普查了。前者能否论断为必是在一个规格上超群出众，后者必定在正常的比例的对比下还落下大截，所以才出现不同的极端，而且是有顺序的，难以这样的以小见大，这不是哲理，这是活生生的，正正经经的生命之根，对于男人来说，怎么能够是单纯的附属物呢？在这节骨眼上，必须严肃且有科学的作风，所以又必须力所能及地做一番调查，而舒力与作者均以为这是疯子之举，宁愿背负伪科学的罪名，做最不关痛痒的，马大哈式的只言片语：不管是前者的生殖器是否有普遍性，对应的人群，总之规格上的不相称就是存在的，有的。为了保全人的体面，与自身的声誉，还是暂且不为他们伸张而作出牺牲，因此如此的壮举便夭折了，搁浅在青春的滩涂地。不能如哥伦布一样去发现新大陆。而这样的大陆原来早已被发现，就在开学发书时，人人手里都有的一本《卫生与健康》的书里，它便如印第安人的领地，总是不断的收缩，要不是老师的一次课堂，真要使它灭绝了。所以老师的伟大如美国1789的《独立宣言》确证了他们终极的价值。
而这样的课堂里竟然还坐着女生，竟然还做到了真正的男女平等，竟然把女生的新大陆也给公布了。
舒力以为他对女生的神秘胜于自己以及同伴的。他不但有疑问，而且与同伴侃起女生的时间长短与频次在多梦年华占据一席之地。不知是哪时起，还是某个时段，从此这个主题便永远离不开，他听得多，被引导的机会也不少。当同样的问起：“你知道女生那里是什么样的吗？嘿嘿……他摇头，没等他考虑清楚，那家伙便能找到恰当的，极具形象的比方施教，假如还是有人摇头，他就不禁傲慢：“傻头傻脑，你是男人吗？你有种给我看真格的。放学了，嗯……在小店等你，啊？”此时会有人呼应的，而最后也终究是那几个人。舒力不能否认他有这样的探究的主动，但又不屑，或是怕吧，与他们混成一伙。方峰益见多识广，常以一种嫉恨造物主的愤怒向舒力论道：“**，女人的XX真他妈难看，都不长一块去的，哪像我们的——一张俏脸。”“别胡说，哪里是脸？你敢脱下裤子满街跑吗？”诸如此类的关于器官的宣传向来因为条件不够而过于晦涩隐秘，多亏一种教育与一本教科书，使这宣传不会空洞，能像具有市场效应的广告一样，除了告诉我们怎么回事，还有准备进一步去追求，进一步去消费的效应，他就是在这个学期才知道女生下半身的私隐。记得是在几个下午，家里恰逢无人，于是机会就这样留给了有准备的人——他偷偷地在看有关女性生理的部分。而不料这样的冒险的收获就被那堂而皇之的说教，贬值到几乎一文不值的地步。但偏怒一方是不公平的，他的潜藏的愧疚感可以因此不再隐匿，还能够被破格为“先知”的荣耀，着实镀了金，升了值。当老师把教棒在图片上指画的时候，他并不讶异，老手似的，但感觉好几双眼睛朝他聚来，便立即附和到多数人的反应中去。也许他并不在注意，而是想到这样的学习——至少在老师眼中，也许就如数学、物理、语文、英语一样，是可以教授的，同样，学生也是可以被教的，倘能如许解，或许他自己的惊险的冲动与些许的悔疚和解了。至于它是不是一门最为短暂、最为喧闹、最为戏剧性的课则超出的他解压释惑的范围了。倘若学生发觉中学的岁月无味，幸运的人或许不会那么容易忘却，而被其中的乐趣与无知感动。老师并不仅于生理上的授业解惑，必不可少还得道德得忙乱一番，这无可厚非，但估计后者不比前者的课堂效果好。图片虽然是不真切，但不至于连性别的特征都分辨不出，单就乳房来说，能够从婴孩至成年人如序的排列，还算合理，因此心中就能默选班中或曾经认识的哪个不在这个图标之列。如果这里的人选恰逢是自己呢？这就必得还费一番周折，即使承认，通常也只是怀疑的承认，更不可能四处张扬了。这时候，男女的天然的不平等就显露出来了。假如是男生有这样的嫌疑，至多承受男生间的异样的目光，无论异样长短与否；但假如女生有这样的嫌疑，比如似乎是发育不良吧，很明确的比如乳房的大小，而女生能看到男生的阴茎吗？恐怕是困难的。总要偏要承受人类男女两性的复杂的目光，即使一部分是在沉默中变异。如果女生期待着公正一天的到来，或许要等到男女生之间能够真正的互通有无，而后互相揭发，才能互相耻笑，最后互相承认各自的美与丑的时代，这样的解放或许才称得上跨世纪的解放。而这一时代的到来，不管正常还是病态，是那新的历史纪元的开端，还是世界末日的起始呢？这恐怕是乳房与阴茎所不能回答的。
“还看这些，老土，这时代什么都变了，这玩意就不能更新换代吗？”舒力后面的一个同学对着他的同桌说：“嘿……喂！男人总得是男人，女人总得是女人吧，你想怎么变？”他俩是在课堂交流，属违纪行为，所以尽可能的压低嗓门，嘴唇虽然在眼睛的下方，却不比眼睛动得多。“总要换个逼真点的，有点……有点——建设性的图吧！这不是胡乱画出来的吗？一点职业道德都没有。怎么教育好孩子们呐？我都会画。”“你有种，吹牛就会，要不你画。”“幼稚——我还用画？现成的我有大把。”“你是说你那些，拿的出手吗？别把老师吓坏了。”“吓——她看得比我们还多呢。尽说胡话，别被她听见，她找你。”老师一堆眼光聚射过来，他俩非常地警觉，立马静止，稍微调整，又是一个认真听讲的好学生“说什么呐，你们？蓝圆圆，刘方方，懂了吗？要不你们给我们女同学讲讲——”他俩不便做任何的接应，一个微笑的表情兴许会被当成含有丰富内蕴的长篇大论了。“不懂——就认真听，别以为嘀嘀咕咕的我不知道。我理解你们，兴奋、躁动是正常的，但也不能影响其他同学上课吗？知道不，注意点啊！”“谁不懂，懒得和你去抢饭碗。”蓝圆圆肥大的头脑里兴许萦绕着这句话。他是班里有名的传播性知识的义务工作者，说的话是有些许权威的。
挂着的是男女两性的裸体，确实是缺乏质感，或许是不如蓝圆圆有充备的材料储备，畅想便要止步于即见即所得，或许这也是蓝圆圆异样不安的缘故。舒力设法抑制住内心的分散，他的类比，与挂图的类比，是直接走进真实的，比如周围的女生、他的母亲、还有老师。“女生到了发育的年龄，骨盆会变大，也就是屁股这个范围——乳头开始膨胀，开始时候可能不少人会感觉到痛，这是正常的生理现象，同学们不用担心，经过一段时间的成长，咳……嗯……正常情况下，乳房会不断的发育，也就是不断的长大——看图，这——看，直至成年，女生一般发育到20岁左右，也就是说，到了某个年龄，乳房也就定型了，每个人的年龄都不一样，有的快，有的慢。”她分别按照图示的序列，指着一副一副的图，一边解说。舒力以为图形的力量是苍白的脆弱的，回忆与类比早已证实教科书里的真谛。“而男生……”舒力的专注纯粹是假装的，不断地猜测女生们的潜意，或许她们一样静动不得，特别是提到男生的话题时：“男性的生殖器，学名叫阴茎。民间有很多种叫法，比如你们经常听到的，小鸟，小弟弟，小GG，都是指阴茎。男生们应该知道吧？咳……嗯……阴——茎主要由阴茎头，也就龟头，阴茎体，阴茎根部构成。这是幼年时的阴茎，”她指着一幅图，“到了发育的年龄，阴毛开始出现，阴茎开始膨大，当然了，睾丸也开始膨大，清楚吗？这部分是阴茎的龟头，这一段是阴茎体，这部分是睾丸，请同学们注意，这是充血之前的阴茎，这是未充血的阴茎，什么是充血呢？也就是勃起后的阴茎，阴茎充血后，就会由软变硬。勃起之后与为勃起之前——咳……的长度，每个人相差的程度都不同，有些人大一些，有些人小一些……”时而她还需要翻看教材，不知是不太熟悉，还是出于谨慎，生怕把一些内容疏漏掉，而令舒力乏闷的是，图示的阴茎与他的并不很相像，特别是勃起时，但教科书里的应该不会诳人，那便是自己缺少细致的观察了。而他对自己变化的关注，绝不是那一次课后才启蒙的，他又偷偷瞄了几张女生的脸，但聪明的女生很少把真意挂在脸上，特别是这样有意被人审视的时刻，而有些脸的别扭与害臊就来得猛烈与突然，舒力想那一定是骗人的，哪能这样对男性的生殖器存在着偏见、恐惧、反感呢。而他却女生的性器充满了好奇、期待与神秘的。
“生活即教育”的说法对于青春期的孩子来说，假如也算是一种理论与实践的结合，课堂与课外的结合的话；假如《卫生与健康》也算作一课，这要算是中国迄今为止搞得最成功的素质教育了，因为还没等到这堂课的开始，同学们早已热情高涨的预习，课前讨论，以图片、书、杂志、甚至影视资料，这一当时还比较缺乏的资源，统称为先进的多媒体的形式展开了自主性研究，以一种高度的参与性、高度的理论性、高度的自觉性、高度的主动性证明了素质教育在某些方面的可行、可操作，也是真正发扬了似乎久已失传的传统的教育理念，诸如“寓教于乐”、“授人鱼不如授之以渔”、“举一而反三，触类而旁通”，或许唯一遗憾的是难以“教学相长”、难以做到“师不必贤于弟”的宽容，使得师生间的交流出现了人为的壁垒，这本是一堂得“天时、地利、人和“的课，当作者对何是“天时”、何时“地利”作出解释时，或许需要动动脑子。也许可以这么说：这是一堂教学条件最为优良，教学设施最为齐备，最有科学唯物主义的课，在座的每一位学生，首先是人，还有男的，女的，纷纷不能不理会衣物掩盖下的身体，此是“地利”；这是一堂最具有人文主义精神，最能发扬人本主义气质，最具有现实主义关怀，最能体现自然为美的课，“天”乃精华大物者，寓法与其中，人乃灵长类动物之佼佼者，得天法而演化，如果这样觉得厌烦，干脆说生理下的，器官的人类，男男女女脱下衣物后充其只是乳房、阴茎、阴毛、阴蒂、阴道的聚合物，都是一目了然的事情，简单而具备朴素的法则，此是“天时”；从文化，从内心，从精神——这是一堂最容易教授的课，具体而明了；这是一堂最得学生欢心的课，因为随着下课铃响起也意味着考试结束，人人都满分，永远不会有下文；这是一堂带给多少学生信心、纠正学生的陈旧观念，具有启蒙主义革命的意义的课堂啊！拯救了多少学生迷惘、罪疚、悔恨、混沌的心灵——既然是一门科学，为它而付出，为它而牺牲，就是为真理，为人类的幸福付出、牺牲，这便是“人和”，一场注定旷日持久的关于“天时、地利、人和”的讨论，始终在人类的性爱史上永垂不朽。
“童XX的肯定不正常，人都比我还高，那里还不长肉。”“林XX吃什么大的，全班要算她最大了。”“她算什么，你不会看上她了吧？你不看看郭XX，都已经戴罩了，你想怎么样？”“操，谁泡到女的，谁爽得了，肯定两手要起水泡。”“你不去，你不是做梦都想吗？”“干嘛我去，我可不是那种见到雌性就上的，比不上你，只要是雌性动物你都不放过。”“靠，你怕早不是处男吧？”“靠你X，跟你娘睡过了就不是，如假包换的童子身。”“我才跟你娘睡。”这或许是这不朽形式的一个代表。舒力对于公议并不欣赏，既然是人之常情了，则不必这样的希异与震惊，不过未能排斥，因为还是能常常听到些许为之一动的事件。这些事件有的能启示他进一步的探索，有时比对数理化语政英的求知欲更旺盛，而探索的路途却一样充满了艰难险阻。
青春期的热血易聚亦易散，忘却不单是老年人的通病，也是舒力他们的通病。那堂特殊的卫生生理课注定不会成为永久耀眼的焦点，即使男生们的“处男地”在不断地生长，女生的“处女地”也在不断的生长，他们并没有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