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峰再无法控制纷乱的情绪，面色沉重阴郁，在送女孩回家的路上，两人默默无语。欣晴心中满是疑问，可看着他肃穆的神情，也不敢多问。

　　这条小路两旁栽满了苍劲的大树，一阵秋风缓缓吹过，树叶落英缤纷飘下，落在地上，落在湖里，落在两人的身上。

　　高峰打破了沉的发闷的气氛：“时间过的真快，眨眼间离毕业就剩下大半年了。”

　　欣晴轻轻拈起身上的一片枯叶，深情地看了高峰一眼微笑道：“我们也要长大了，记得小时候老想着快快变成大人，妈妈就哄着听话的孩子会很快长大，不乖的就永远是孩子。小时候我很傻的，就那么相信了，现在想想真是好笑哦。”

　　“有妈妈呵护的感觉一定很好吧。我也曾有过的，可惜时间间隔的太长远了，我都快忘掉那种温暖了。”高峰的眼睛有点湿润。

　　欣晴暗恨自己笨，没事提这个干吗。她主动拉了拉他的大手，柔声道：“对不起，让你想起伤心事了，是我不好。”

　　高峰笑笑：“没事，傻丫头，我只是稍微有点感慨罢了，其实过了这么久，我早已经习惯了。好了，咱不说这些了，谈谈你以后要上什么大学吧。”

　　欣晴眼中射出向往憧憬的光芒，悠然神往地道：“也许是长辈的熏陶，从小我就有一个梦想，一定要到第一学府—清华去看看，那里一定很美丽，很迷人……”

　　“你会成功的，加油！”高峰希望她会梦想成真，他相信她会有一个很光明的未来。

　　“可是你呢？你要去哪所学校呢，你能来北京吗，我想和你在一起。”女孩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忙急急问道。

　　“我不是上学的料，勉强去只不过是白费些金钱精力，大学梦应该是属于你们的。”

　　“可是我要和你在一起……”欣晴想到可能的分离，怎么也抑制不住心的抽痛，眼泪汪汪地期盼着恋人给自己一个满意的答案。

　　“好好上学吧，你要乖的话，我会常去看你的，小丫头，我会等你毕业的时候好好爱你”高峰安慰着小女孩，心里却自嘲地苦笑，明天的我谁知道会是什么样的呢？

　　欣晴心情沉重起来，明明知道两个并不合适的人走在一起，也不知道要经历多少磨难，可她实在抛不开对他的牵挂思念，没有了他在身边，自己还怎么能快乐起来呢？她思绪如乱麻，想着想着便痴了。

　　小路的尽头连着繁华的主街，，他们将要走出这片寂静通向热闹喧哗。在交叉口的路边，两个衣裳褴褛的人在乞讨，一个中年人,年纪不过40，脸上却皱纹密布，两腿赫然从膝盖处被截去，他正卑微地趴在一辆小小的手推车上重重咳嗽着。旁边是一个面目肮脏的小女孩，看光景是父女俩，女儿低着头跪着，前面放着乞讨用的破碗，里面可怜巴巴地零星放着几枚硬币。女孩子不时抬起头看下围观的众人，眼睛中露出乞求希冀的光芒，她凌乱的头发在风中飘动像是一缕缕无根的棉絮在秋风中簌簌发抖。看希奇的人很多，但有怜悯心给钱的寥寥无几，看今天的收获，他们应该又一个晚上不会吃饱睡好了。父亲眼中倒没有什么失望的神色，可以说那双眼睛中早已经没有人类的各种喜怒哀乐的情绪了，剩下的只有沉沉的死气，也许生活对于他来说只不过是煎熬的酷刑，活着的目的也只是为了忍受无尽的痛苦。

　　高峰抽出一张10元票轻轻放到碗里，他绝对不是什么滥好人，如果是在平时，这样的场景不能吸引他的脚步停顿一下，但可能是先前心情波动很大，此情此景让他有种自悲自恋的感触，说到底大概自己和他们一样都是天涯沦落人吧。

　　小女孩欣喜地抬头看着好心人，稚气的眼睛流露出的全是感激：“谢谢哥哥……”

　　中年人僵硬的身体终于动了动，死灰般的目光中也有了一丝光芒，他向高峰微微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还是没有说出什么来。

　　高峰蹲下身为小女孩整理了下乱草似的头发，摸着那小脑袋问：“小妹妹几岁了？”

　　小姑娘嘴很乖，甜甜笑道：“樱儿7岁了，很大了，已经能做很多事拉。”

　　“妈妈呢？怎么不跟你们在一起啊。”欣晴怜惜地看着樱儿身上明显乏人照料乱七八糟的衣服。

　　“死了，妈妈坐车被撞死了，爸爸也没腿了……”

　　“敖……”中年人忽然目中闪出凶色，喉咙中低低喉叫，小姑娘才发觉自己因为对身前的哥哥姐姐有好感而说出了爸爸最忌讳的事，忙吓的流下眼泪不敢再说下去。

　　中年人似乎很久不和人交流说话了，语气中都有点生涩的味道：“拿上……拿上你们的臭钱……走开……走开……”他就像一只受伤的野兽，在用吐沫慢慢舔着伤口快要麻木感觉不到痛的时候忽然又被人狠狠撕开伤疤，他愤然大怒起来。

　　“这人怎么这么不识抬举，人家给钱还不要……”……

　　“什么狗脾气，饿他两顿就好了，就可怜了乖巧的小女儿了……”……

　　“可怜的孩子……”……

　　………………

　　人们议论纷纷，中年人脸上泛起不正常的红潮，气涌上胸口不禁连连咳嗽起来，小姑娘忙趴到他身上为他轻轻抚着背调顺气息。

　　高峰见本是好事情被突然搞的这么狼狈，也不想再多言语，没有拿钱拉起眼睛红红的欣晴准备离开，他背转身后又想起些什么，回过头对慢慢平息咳嗽的中年人缓缓说道：“很多人都不快乐，有些人是精神上的，有些人是物质上的，但依然还顽强地活下去，不为什么，只是因为我们还活着……”

　　中年人又猛烈地咳嗽起来，拳头握的紧紧的，眼中却有一滴晶莹的泪珠慢慢滑过污迹的脸颊……

　　近来高峰特别倒霉，幸运女神算是和他对上了，憋着劲儿给他下绊子。先是在外面打架被姨妈当场抓获，骂了个狗血喷头，其实那叫一个冤枉啊，他紧记着对欣晴的保证，根本没亲自动手，只不过是在旁边监督一下手下的小兄弟教训人嘛，真是委屈的直想掉眼泪。接下来就是五天前好死不活和众人喝了点酒后心血来潮去溜冰，而只是轻轻跌了一交，就把胳臂给摔断了。这个鸟闷气啊，高峰都快爆炸了，他连着几天不敢去学校，虽然想念欣晴，但怕对方伤心难过，只好自己强忍着相思了。

　　高峰不喝酒，不抽烟，不鬼混，在家里修心养性了几天实在待不下去了。看今天天高云淡神清气爽，大概霉运已经过去，于是高峰拖拉了一双拖鞋就悠哉悠哉去街上散步。

　　他鬼使神差地不觉来到了“铁柱”的录象放映厅，铁柱是铁蛋的哥哥，与高峰是多年的拜把子兄弟，他初中没有毕业就到了社会瞎混，无头苍蝇般在社会大学撞了几次墙壁后，铁柱回家对父母喧称已经积累了足够丰富的经验资本，只要再有一定的经济资本，他—铁柱就要准备开始发大财当老板了。一辈子兢兢业业老实巴交的父母被儿子的豪情壮志鼓动的不能自已，倾囊相助把家中的老底一鼓闹全给了他做发大财的资本。

　　铁柱说话做事那是向来雷厉风行的，半个月就开了家火锅城，红红火火鼓捣了三个月，最后因为经营不善他不得不忍着血泪关闭。铁柱是男子汉大丈夫，当然不能轻易败在这样的小挫折上，又是雷厉风行地弄了个洗浴室，这次没想完蛋的更快，开张第四天就被警察从里面给硬拉出来十几个三陪女郎，现场的情景那叫一个壮观啊，据说那晚附近数十条街的老百姓都全家出动好好地看了场闹腾腾的好戏。铁柱家里人是上下打点奔走呼告，刑事责任最终是免了，可惜他的第二次创业就又以失败告终了。

　　言归正传，现在我们说的是铁柱屡败屡战开始的第三次奋斗实验品—录象厅，刚开业那天高峰来吃了顿饭为兄弟捧捧场，再后来他就没来过，这种乌烟瘴气的地方，他始终提不起多大的兴趣。

　　见了铁柱，高峰便说大老板，今天无聊，来您这里混饭呢，欢迎吗。铁柱呵呵傻笑说没问题没问题，平时想请你来你小子还推脱呢。说笑打闹半天，进来一群穿着打扮古里古怪，头发染的五彩缤纷的男女青年。铁住便忙着上去照应顾客，几个一看就不是好鸟的狗男女鬼祟地和铁住嘀咕了半天，铁住心领神会地笑说：“有，有，而且保证好看，我们的货不禁全面，还能满足每一位顾客的每一个要求。”男男女女满意地笑笑，勾间搭背走进了放映间。

　　高峰皱皱眉头道：“你个傻铁住，你又想搞什么鸡吧玩意？我可告你，别再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正经做你的生意吧。”

　　铁住好脾气，依然傻呵呵笑：“没办法，这年头不搞些刺激点的，谁他妈吃饱了撑着在家里不会舒舒服服看影碟来咱这里趟混水啊。”

　　高峰骂：“操，这么说你还真弄那些玩意了？”

　　铁住沉默半响叹气道：“钱不好赚，我一没文化二没技术三没门路，不沾这歪门邪道，整个就一废物了。我就想着怎么着也得弄些大钱孝敬一下年老的父母吧？”

　　高峰摇摇头无可奈何：“赚钱不能急于求成的。你自求多福吧，没有点公家背景，就你这楞样，早晚得给人家端了。”

　　铁住没再言语，翻箱倒柜从最隐蔽的底层拿出几张影碟进入了里面放映间。高峰没事做，摸索半天，从沙发下找出一本皱巴

　　巴的神雕侠侣一目十行地翻着，心里却是胡思乱想不能平静，其实自己和铁住也就是一个样，唯一比他好点的是老爹还算有本事，家里不缺钱，以后的生活就是每天无所作为，也不用烦恼饿着肚子。可难道就这样昏昏噩噩漫无目的地过一生吗？没有理想，没有奋斗目标，没有生存能力，标准一典型废物。他想着自己的现状不寒而悸起来，只想站起来大声呐喊，就像是一头被禁锢的野兽，烦躁不安地挣扎着想冲破束缚着自己的无形囚笼……

　　中午时分，铁住和高峰下了几盘象棋后，看看时间已经不早，便对高峰道：“你帮我看着场子，我去买点小菜，咱哥俩喝几杯。”

　　高峰道：“快去快回，随便几样清淡点的就行，酒也少拿点，医生说骨骼愈合时间我不能吃油腻的。”铁住应了一声，骑上摩托呼啸而去。

　　高峰把象棋整整齐齐码放到盒子里，看看地下肮脏一片，便吹着口哨，打扫了个干干净净。实在无聊，他走进了里间，放映大屏幕上正“噢噢啊啊……”，两团白闪闪的肉体热烈地起劲表演着，地下五排长沙发上坐满了男女观众，此时在淫秽气氛的影响下，也正热情地搂抱抚摩着，整个一房间的空气是淫乱到极点。高峰紧皱着眉，拿了片老革命片<<百万红军过长江>>自顾自换下了正播放着的色情影片。众人看的起劲，陶醉在一种飘飘然的兴奋中，忽然画面大变，脱光光的做爱男女变成了一个个衣裳破烂的红军战士呐喊着冒着枪林弹雨飞渡着滚滚长江，众男女们一腔热血加热情突地冷下来，面目尴尬地盯着前仆后继地革命前辈傻子似的倒下前进倒下前进……

　　“搞什么东东啊，哦……，是疯子哥啊……您这是干吗呢？”有人率先提出了抗议，高峰认出是五花六，笑笑道：“小毛孩子，欣赏欣赏有教育意义的革命片多好，看那些毛片，你就不怕长针眼？”

　　五花六本身就一横行霸道的无赖，刚才正看着片子和带来的妞搞的火热，差点或许可以真刀真枪弄弄，忽然被人打断了兴致，他是窝了一肚子火，不过在高峰面前，就是再多给个胆，他也不敢随便造次，硬憋着气微笑道：“您老哥手下留情吧，要再不换过片子来，兄弟们都欲火焚身了，还顾忌什么害眼病啊。”

　　高峰扫了下里面的人，有好多看起来是学生摸样的男女，不禁暗骂铁住这是做的什么没屁眼的事情啊。他瞅了一眼蜷缩在五花六怀里的女孩，有一头漂亮的长发，身材也不错，看起来还有点熟悉的样子，他没多细想，众人已经纷纷开始抱怨，有人要求退票，高峰心里骂自己他娘的这是管哪门子闲事，一声不吭换上了毛片，闷气地走了出去。

　　高峰没等回买饭菜的铁住，却等到了突查的警察。闪着刺耳警报的车队还没在外面停下，机警的高峰已经发觉到了不对劲，“蹭”地站起来就往里间跑，毁尸灭迹也许还来得及。他也真算是倒霉到了姥姥家，今天正好是穿着一双拖鞋，又起身得急，鞋正好绊在了桌子腿上，一个站不稳，身体便向前倒去，高峰伸手去扶一旁的墙壁，手是托着墙了，却忘记了那是只伤臂，他只感觉到胳膊刺骨疼痛，两眼一黑，“扑通”结结实实和水泥地板来了个亲密接触。当骂骂咧咧的高峰忍着痛苦好不容易趴起来时，警察们已经进来了，有几人直接冲进了里面放映间，他知道现在什么都迟了。

　　一队警察大概有七八人，其中高峰认识的有一半，其中就有他的兄弟—黄三儿。看着正坐在沙发上愁眉苦脸揉着腿的高峰，

　　三儿呵呵笑：“你丫跑什么跑？又不是自家的，你急个鸟啊。”

　　高峰探出还完好的左手拎住了这王八蛋的衣领子吼：“你妈的看老子笑话，这是铁住的摊子，你小子吃错药了，六亲不认啊？”

　　三儿无可奈何地指指前面翻箱倒柜寻找赃物的一群人低声道：“以为我想啊，这次带队的是我们副所长，就算我不愿意，有个屁用？”看着仍然一脸愤然的兄弟，他又凑到高峰耳边道：“这次是你们学校和我们共同搞的一次联合行动，我日，铁住紧挨着学校开场子还他妈放映那些乌七麻黑的东西，让校领导一家伙给捅到了局里面，谁能保的了他？”

　　高峰放缓语气道：“事儿严重吗？”

　　三儿一屁股坐在他身边搂着他肩无奈道：“铁住这次是跑不了，我给他说说好话，不过估计钱上面大出血是免不了的。瞧，门外面，你们那老鬼副校长侯着呢，这次他是亲自来抓学生的，小子你有难了。”

　　高峰撇撇嘴骂：“我会怕那老鬼？他爱咋整咋整，老子是死猪不怕开水烫。”他又想起里间可能正在被警察叔叔们登记审问

　　的五花六这次是大难临头了，他莫名其妙地幸灾乐祸笑起来。

　　瘦的像只饿死鬼的李副校长面目严肃地盯着正吊儿郎当含着烟看着他的高峰，一见到这小子他心中就气不打一处出来，两人冲突不止一两次了，上次自己家晚上被人砸了黑砖头就肯定和高峰有关系。李校长肚子里面酝酿了半天严肃的教育话语，可想了想又觉得纯粹是浪费口水，他咳嗽一声清清喉咙道：“高峰啊，你可是越来越长进了，现在发展到帮人看场地聚众播放淫秽录象，行了，我就不再说你了，这次通过突击检查，抓到了七名本校学生，都是要严肃处理的。虽然你爸爸为学校作出了很大贡献，大家都是很感激的，不过公是公，私是私，对你，我们也是要严厉教育的，先回去写个检查吧。”

　　高峰早知道是这结果，随便他们想怎么处理，反正是绝不会开除自己的，他脸上闪过嘲弄的笑容：“检查免了吧，你们爱怎么办就怎样办，无所谓，到时候给我毕业证就OK。”

　　老头气的想大声骂人：“你这是什么态度，别以为我不能开除你，我……”

　　副校长还想长篇大论，对面的高峰忽然面色大变，老头心里“咯噔”一声以为这小煞星要拳打老师，高峰没看他一眼，一声“让开”把他推到一边，眼睛仿佛要喷出火来瞪着前面正被一个个带上警车的男女小青年们。在人堆中赫然紧跟在五花六身后的是贝青青，她此时正嘴角噙着一丝讽刺，眼睛带着明显的挑衅与高峰对视着……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