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个场景并不是星期日。

　　> 日上三竿了。江宁城里再不是以前那样的懒散，而是变得勤快起来。

　　> 何震川上午一般都是在家。他将妹妹屋中的几枝掉了毛的湖笔取了来，拆开了想再拼成一枝新笔。每月十两银子的收项对小门小户来说已足够了，但何家的生活方式却与一般人家不同。比如何菲，她在政务院当书办，出门上下班早就包了人力车，平时所用的文房四宝都是中上品。自从善宁来了以后，姊妹俩经常一同上街逛，于是两人的衣服饰品费用骤增。善宁虽对何震川的厨艺颇有赞美，却明显吃不大习惯，还挑食，这些天形容都瘦了。累得何震川四处采买，饭菜花样不断翻新。

　　> 善宁喜欢新鲜事，家中又订了新报纸。这天善宁用过早饭以后，就如往常那样躲在自己房间里看报。

　　> 对于善宁的身世，兄妹俩也曾试探过，但善宁的口风很紧，兄妹俩也不好强逼人家。其实善宁平时也有说有笑的，就是看报纸的时候十分专注，谁也不理睬。这会子又在看报了，何震川没想自讨无趣，他要操持整个家，伺候两位骄滴滴的小姐的饮食起居，忙着呢！

　　> 巷子里又开始闹轰轰的。何震川停下手里的活计，开门去开个究竟。他是里长，有对这个巷子的安宁有责任有义务管的，况且这个巷还就叫“安宁巷”。巷子里果然是那天来的张李二捕头，带着一群民团捕快挨家查户口。何震川心里紧缩了一下。

　　> 张捕头看见何震川，遂热情地过来打招呼：“何老哥，不好意思又来打扰您了。今天我们是奉上司的差遣，全城查户口，这也是议会照准的，想您老哥也知道。上次兄弟们口无遮拦，老哥你别见怪。”说着便一拱手。何震川干笑了一下，没答话。

　　> 张捕头好象想起了什么：“何老哥，你家的那个什么新来的妹妹到底跟你们是什么亲戚？有铺保么？”

　　> 何震川早已打定主意：“有的，我拿给你看。”

　　> 众捕快说笑着跟随何震川来到何家门口。何震川在门前站定了，回头扫视着众人。张捕头干干地笑着说：“老哥你进去取吧，我兄弟们在外面等着就是。”

　　> 张李二捕头之所以能当捕快的头儿，就因为他俩识文断字。其他的团丁还在城里办的扫盲班没毕业呢。二人展开了何震川递过来的一纸文书，一起看着：

　　> “善宁本为孤儿，为何震川兄妹收养在家暂住。该女平素并无恶绩，安宁巷居民愿为其作保。”下面是落款年月日，并盖有安宁巷居民委员会的红色印章。

　　> 其实这只是例行公事罢了，对何家他们怎会不放心。且不说何震川是里长，常在议会里出入的，他妹妹何菲更是政务院里的书办，大宰相跟前的红人儿。别的说不上，安分守己是没疑问的。

　　> 张李二捕头张口念完，将那张纸小心折好，便要还给何震川。“啊，既然是安宁巷作保，当然没啥问题了。我兄弟公务在身，请何老哥多海涵。”

　　> 这时，一位团丁走了过来。何震川认得他，他就住在这个巷子里，是巷子口老冯头的三儿子，人都叫他小三子。

　　> 小三子狐疑地望着何震川：“上次里巷会议没说要给善妹妹作保啊？让我看看。。。”说着将那张保书抽了去。

　　> 听他这么一说，张李二捕头的脸沉了下来，“哦？何里长，有这等事？”

　　> 何震川脸上挂不住了，可他又不善于说谎。张李二捕头一看他的面色就什么都明白了。“你们里巷的事我们管不着。但是既然善小姐没有铺保，那只好请出来，跟我们一起到治安局问个话了。”二人奸笑着望着何震川。

　　> 何震川迟疑了一下，赔了笑脸对二捕头和其他团丁一抱拳：“二位捕头，诸位差官，到达你们治安局不过也是问话。能不能通融一下，就在我家里问好不好？??我这就给大伙沏茶去，我屋子里还有刚买来的中华牌香烟。”

　　> 听说有茶喝有烟抽，团丁们也就不动粗了，大家都是乡里乡亲的，弄僵了面子谁都不好看。

　　> 进院以后，何震川忙着将众团丁安顿好，端茶敬烟，全不是上次把众人往外轰的气势了。他此刻只想将这帮惹事的打发走了事。

　　> 一切安顿已毕，何震川硬着头皮进了堂屋。善宁的房门开着。善宁在屋子里早已听到院子里的一切，见何震川进来，善宁起身问道：“大哥，他们怎么又来了？”

　　> 何震川赔着笑脸，“啊，妹子，是这样的。你看报纸想必也知道一些，江宁治安局全城查户口，以缉拿盗贼。妹子不是江宁城里人士，他们想问问你的来历。这倒也不算什么的，跟他们说清楚了就行。”

　　> 善宁理了理装束，跟着何震川来到院子里。

　　> 众团丁看到步态轻盈的善宁，又是上次的那般色授魂与样子。好半天，张捕头第一个清醒过来，“啊??呵呵，善小姐是吧？我们是江宁城的捕快，不是坏人，小姐不要害怕。这次兄弟们是奉江宁治安局的指派，全城查户口，想来何老哥也跟你说过了是吧？”说着，他转向何震川，后者点点头表示认可。

　　> 那李捕头似乎唯恐张捕头将好话说尽了，此时忙上前抢过话头：“既然善小姐没有铺保，请将自己的身世说一说，比如仙乡何处，到江宁城做什么事情等等，我兄弟好交差就是了。善小姐兰心慧质，当然不是什么坏人。”

　　> 张捕头又说：“我们也不是信不过善小姐的，不过公务在身，问问而已，呵呵。”两人同样的神情，是怎样的神情倒不好说了。

　　> 善宁扫视了一下院子里的众人，那些团丁立即就感到一种莫名的冷。那冷是从善宁的眼中散发出来的，不是幽怨，却是惆怅。团丁们觉得自己这样逼问这个女子是不是太过分了，可他们也查问过许多的年轻女子，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说实在的，自从善宁住进来，何震川也没问过他的来历，趁这机会听一听也有兴趣的。

　　> 善宁轻启朱唇，低着眉，顺着眼，银玉般的细牙间吐出了句子：“我家住北京，因战乱家人失散了，只身来到江宁。我什么也不会做，因此也没有什么营生。”后面一句她是学何震川的口气讲的。

　　> 两位捕头更好奇了：“哦？是北京来的，那府上以前是做什么的？是不是清廷的大官儿呀？”

　　> 善宁鹄立在正房的台阶上，看看张捕头，又望一望何震川，没有作声。仲春的阳光照在她的身上，令人联想到一个“靓”字的由来。看得张捕头自己都觉得这样问她实在不怜香惜玉了。

　　> 这时候，李捕头走近善宁，“善小姐，你是一个人来的江宁？”

　　> “。。。不是。”善宁想到富家兄妹的遭遇，忽地用手掩住脸，无声的抽泣起来。

　　> 李捕头走得更近了。冷不防，他一步冲到善宁面前，一把抓住了她的小臂，使个擒拿手，将善宁的胳膊向外扭去。善宁骄生惯养的，哪里经受得住，“哎呦”一声，痛得跪到了地上，大滴的泪珠叭嗒叭嗒地落下来。

　　> 李捕头正待喝问，忽觉身后阴风作响，忙放开扭住善宁的手，闪向一侧。来人又是一拳，李捕头连忙招架，二人打在一处。

　　> 张捕头赶忙上去将二人架开。李捕头抽身一看，却是何震川。何震川不理李捕头，走过去将善宁从地上搀扶起来，掏出一方洁净的帕子递给善宁。善宁的泪痕仍湿，无声地接了帕子。

　　> 李捕头在一旁奸笑着：“呵呵，兄弟我不过是想试一试善小姐是否身负武功，有没有为害而已。”

　　> 何震川将善宁被扭过的小臂的袖子向上褪去，略带粉色的嫩白手腕上，带着几道勒红的印记，十分显眼。那帮团丁也看到了善宁的酷腕，不禁看呆了。

　　> 虽明知何震川是在验伤，可善宁平生第一次被一个男子拉扯衣袖，还当着这么多人，亦不禁羞红了脸。自己的右手伸过去，轻轻将褪上去的袖子复又拉了下来。

　　> 何震川倒好象没注意到这些，他回身向着李捕头迈了一步，面露狰狞，“你们都看过了，她只是一个弱小的女子，而我却是会武功的壮汉，你们干吗不来抓我？！”

　　> 早已听上司提到何震川前些日子曾联络附近的里长在议会里告状，说民团入户无礼搜查，惊扰百姓。这个当口，谁再会得罪他？！

　　> 张捕头赶忙过来赔笑脸：“何老哥，这话是怎么说的，您老自然是好人，咱兄弟哪敢跟您动手哇？”

　　> 李捕头自忱今天得不着便宜，也过来冲何震川一抱拳，“何里长，给善小姐俱保一事究竟合不合适，还希望何兄能给我们一个交代，好让我们兄弟能对上司交差。看情形何老哥对这善小姐的来历也不是很熟悉。今天不是说话的气氛了，改日兄弟登门赔罪，也请老兄问问清楚了再作保。”

　　> 说罢，众团丁跟着两个捕头乱糟糟地走了。大家走时没忘了再看美丽的善宁一眼，只有那个小三子是看了何震川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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