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张咒的那间小黑屋里。

　　宣德仁继续往下分析：“但是看现在的情形，刑部在东北是给军方打下手，而在江宁却又是为江苏省监察院和江宁治案局跑腿，而且可能费力不讨好。我们很可能是空忙一场。”

　　“不一定嘛，”张咒笑着安慰宣德仁，“你老宣也可能就此又得一位儿媳。”

　　宣德仁叹了口气，“部长这时候还有心思调侃老朽？一个只剩下半条命的女娃娃。。。”他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儿子的处境，“部长，要不让宣盛二人撤出来吧。他最近好象还在为部长翻译西洋的律例，准备《联邦政务院高官任免法》那个案子呢。”

　　张咒自嘲地说：“倒也不是一无所获，至少我为令公子做了一回牵线月老，这谢媒酒你总是要请的。那苗文玉身世清白，她父亲给国防军做军服也诚实勤勉，家里至少有钱，不愁没嫁妆的。那富小婉也是前清贵族，虽然现在官司缠身，可你家宣盛可是有名的讼师，打这样的官司不用我教吧？实在不行就花大钱请那广州的宋世杰，包你得个好儿媳妇。”

　　宣德仁忙上前拦住张咒的话头，“部长你就别拿小老儿开涮了。吾儿怎能娶一个前清贵族？而且还是行刺文君的囚犯。这样的人放在家里谁还睡得安生？”

　　“呵呵，玩笑嘛！何必着急上火的。”张咒安慰着宣德仁，“这样吧，东北分裂的案子我就不让宣盛那一组去做了，就让他把精力转到《任免法》方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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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离开乱糟糟的墟市，人好象凉快了许多，虽然四月的江宁并不炎热。

　　三个人分乘两辆人力车回家，当然是两位女士各一辆，何震川在一边跟着。

　　到了何家门口，两个女人自顾自地走了进去，回自己房间，关上门，只留何震川支付了车钱，这好象也习惯了的。

　　夜晚很快降临，何震川在厨下依旧开始了忙碌。一盘盘热气腾腾的菜端了上来，可是，没有人出来吃晚饭。今晚何震川也没准备自己的晚饭，他收拾好厨房里的东西，走到了院子里那株只有了半边的树下，坐在竹椅上，取出一包“中华牌”香烟，打上火，细细地在吸。

　　现在市面上已经出了许多牌子的香烟，如江宁这地方就有本地产的“江宁”、“联邦”、“大财主”、“帝国”、“老板”等几个牌子，可都不知怎么的，吸起来味道就是不如浙江的那些老牌子味道好。当然卖得最好，价钱最高的要算是温州产的“利群牌”，里面有薄荷，很清凉的滋味。别的卷烟厂也制造过，可味道总是怪怪的。算起来倒是“中华牌”香烟价钱适度，有钱人吸着不觉得掉价，因为名字好听，而中等人家也买得起。

　　烟云缭绕之中，何震川的思想又回到了那个战火纷飞的时代。。。

　　那一晚，北王韦昌辉带大队人马即将血洗东王府的消息根本就没有泄露，只是那时候东王府本来就已经乱了，根本没人再注意守什么东门西门，府里面的人等也不再注意什么，可没什么人想到会有大祸事发生。何震川按着何菲的吩咐，早早地备好了一些干粮和银子，等在小角门侧。夜里，何菲一身粗步衣衫偷偷溜了出来，两人趁着浓浓的夜色向城外逃去。。。

　　原本想躲到上海县，希望平平淡淡过一生的两个落难之人，却敌不住年轻少壮而又风度翩翩的容闳那一番花言巧语，竟然答应他来江宁当书办。当时兄妹俩的确是盘缠用尽，穷困寥倒之时，从江宁逃跑时带的散碎银子支撑不了太久的。而上海又是处于联邦军接管租界的混乱中，没什么营生好找。那时看，能靠上当朝一品大宰相这棵大树，在新的朝廷里做一个小书吏，就好比“大隐隐于朝”，不失为一个明智之举。可惜人一有才就不会安分，就如同“是锥子总要出头”一样。

　　何菲虽尽力掩饰自己的身材和容貌，但终究受不住新兴服饰的诱惑，而她的才能在政务院的工作中也不可能被埋没掉。。。何震川的勤勉助人也成了里巷街坊们推举的理由，由里长而又为江宁城的一个议员。

　　何震川对议会的经历十分怀念。那地方简直就是个大茶馆，可以免费听到江宁城里以至于全国的许多新鲜事，有上好的浙江龙井茶伺候（特也知道，更好的龙井是西湖龙井），还可以对自己感兴趣的事自由发表意见。

　　最好过的就沙那些江宁府及江宁城的老爷们、差役捕头们都会对议员毕恭毕敬的。还不是因为议会里三个议员凑在一起提个不信任案，江宁治安君局长大人的乌纱帽就有被摘掉的危险，因为那将形成对他的弹劾动议。

　　在以前的太平天国和清廷都尝尽了官大一级压死人的滋味，何震川起初对这种由下而上的权力模式并不适应。不过这不要紧，因为一开始要他拿主意的事情不多。江宁城议会所需要决策的不外以下几条。一是城里居民的普查，这是里长的份内事。二是确定个人的税收，这也在一开始就确定了大部分，以后只做些小修改。第三则是治安君及常设机构的设置，这也是用不着年年都改，次次都操心的事。地四是向更上一级推选议员，以及听取那些议员的汇报了，这些工作并不繁重吧？

　　哦，对了。不是所有的里长都能成为江宁城的议员，因此并不太大的江宁城也被分为若干个区。比如安宁巷就是在历下区。一般城市的议会比较简单，只有三四十名议员，何震川没有捞到江宁城议员的位子，但他在历下区说话还是有人要听的。

　　能够为上万人的公共事务拿主意也是件挺有趣的事情。不过现在不成了，因为他没有经过自己选民的同意就擅自做了主，开出了对善宁的铺保。这事被那些捕快们闹得满城风雨，安宁巷的居民本来没想什么，可禁不住被那些想挑事的捕快们的挑唆，硬逼着何震川召开里巷会议，干脆利落地罢免了他。

　　这里还有个小插曲。当时那个小捕快也对里长的位子眼热，想顺手牵了过来，但众人厌恶他对自家邻居过于阴狠，谁会放心让他当里长？！而且他现在有公职，按宪法的例，不能竞选里长的。众人对何震川的所做所为从道义上还是同情的，不过权力不是道义，侵犯了就要遭到反击，这一点谁也不会手软，谁也不再相信他了。当然，是做里长这方面，大家还是乡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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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正房里，两位姑娘也开始了她们之间真正的谈话。

　　何菲与善宁不约而同地来到堂屋里，互相看着对方。

　　“妹妹，你有许多秘密，还要瞒我们多久呢？”这是何菲的声音。

　　善明很无奈，“我本不想告诉你们的，因为我不想给你们惹麻烦。但现在我需要你们的帮助，只好告诉你们了。要何大哥来听么？”

　　何菲看看窗外，“先跟我说吧。在医院里那个人是谁？他要伤害你么？”

　　“现在倒不会。但是姐姐，你和何大哥一定要帮我。我不想再见到那个人。”想起白天医院里那个人的话，善宁感到不寒而栗。

　　何菲淡淡地说道：“我们当初收留你时，并不知道你的身世。为这个哥哥还丢了里长的差事，被邻居们看不起。所以，我想知道你究竟是谁？有怎样的身份，到底是谁在骚扰你？”

　　何菲站了起来，漫步走向窗前，裙角随着她的走动一起在飘。善宁发现，今晚何菲在腰间系了一条银白色的细腰带，中间镂空的，上面是龙凤的图案。

　　何菲回过头来，“当然，我不逼你说。我们都是落难之人，心底里都有个秘密。现在是个升平了，我在政务院的这些时日可以看得出来，中国人真的不想再打仗了，真的想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了。”

　　善宁也站了起来，“姐姐今天好漂亮，是因为容闳么？”

　　“是的。我喜欢上他了。”何菲的态度竟然很明确。“你跟我说实话，我也不想再瞒你。其实，那时在上海，在黄浦江的十六铺码头上，我就喜欢上他了。他风度翩翩，儒雅大方，正是我要寻找的如意郎君。可是，我们俩的身份相差太大了，而我又比他大三岁，而且我还。。。”何菲说不下去了。“哦，还是先说你吧。你现在有麻烦么？他们为什么要追你？你真名是谁？对我兄妹有何企图？”

　　善宁连忙道：“我对你们没有任何恶意的！”

　　何菲轻轻笑道：“妹妹别急，姐姐相信你。”

　　善宁低下头，手里弄着衣裳角，“其实，我真的叫善宁。但是，这只是我的名字，我还有一个长长的姓氏。”

　　何菲道：“吾？你姓什么？”

　　善宁沉默了一会儿，仿佛要下定一个决心似的。“我是满族人，姓爱新觉罗。”

　　“啊，爱新觉罗。。。你是皇族？！”

　　善宁也站了起来，透过窗子，她看见了明亮的月亮。推开窗子，皎洁的月光照在她的身上。真正的中国美女身材修长，曲线玲珑，用不着施粉黛的素洁的脸上，是一幅清秀的面庞。

　　“我不仅仅是皇族，而且，我亲哥哥就是载淳，就是那个死在北京城里的同治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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