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来了，回来就做饭。买了菜，买了一套厨房里的刀具，开始忙。

　　我坐在厨房里的小桌子上，一面吃着他带回来的香榧一面生气。又是两年没回家，回到家里先问候爸和妈，然后抱着儿子就不肯放手了，眼里还有我吗？不过看着他的头时不时咚咚地撞在抽油烟机上面，气消了一些，走进房间给他拿来帽子，顺手沏了一杯茶。

　　“人家送的，好茶，你们喝。”他说，拿起大水杯咕咚咕咚灌了一气，又去忙他的菜了。

　　烧菜？他什么时候又会烧菜了……

　　婚后不久，他经常坐得笔直地看电视里的烹饪节目，终于，他宣布要亲自作饭了，既然我不喜欢做饭，他就有了做饭的义务，他说。好呀，我支持。爸反对，嘀咕什么男子汉大丈夫什么大老爷儿们，妈哼哼，爸不说话了。妈哼哼过爸以后，自己也不便表示反对了，全体通过！

　　吃饭了。妈给爸搛了一块红烧肉：“老头子你牙不好，吃这个合适。”

　　他得意地、感激地冲妈笑笑。爸老实，妈叫他干啥他就干啥，所以用了五分钟的时间对付那块肉，最后在半小碗汤的参与下获得了胜利。舍不得嘀咕女婿，略微表示了一下对妈的不满：“知道我牙不好……”

　　“知道你牙不好，请你磨磨牙。”妈说。

　　我得护着他点儿是不？赶紧请爸吃火腿炖冬瓜。他向爸陪个笑脸：“爸，今天冬瓜，有点小问题，……皮烧不烂。”

　　大家笑完了喝汤，妈慈祥地对他说：“傻孩子，咱们这儿盐的质量特别好，过几年你烧汤的时候放一半就成，记住没？——还有，以后你爱呆哪儿呆哪儿，想我骂你了就进厨房。记住没？”

　　他还要忙，擦窗户、擦冰箱、擦空调、拖地板、拆洗抽油烟机、热水器……其实就干了一件好事：修好了爸妈他们房里的电视遥控器。爸和他一样不喜欢说话，只好让妈亲自表扬。他嘴咧得象开了口的饺子：“没啥，飞机也能修一气。”正在姥姥身边装睡的去去一股脑儿爬了起来，抱着三架飞机踢着两架飞机：“爸，咱们修飞机！”

　　爷儿俩一个兴高采烈、一个愁眉苦脸，但都在全神贯注地修飞机，坐在客厅的地板上。当儿子的除了积极主动地递工具外还时不时地出谋划策，他在充分听取儿子意见的基础上修好了两架，其余三架就宣布“完蛋了”。去去很高兴，也有点不满足。他对去去咨牙一笑：“收好飞机，爸给你最好的飞机！明天是你的生日吧？”——拿出一个大纸盒，取出里面的什么“阿帕奇模型”后他拼凑了几下，很得意地双手捧着交给去去。去去看了一下，高高兴兴地喊了起来：“姥姥，爸爸知道你开空调头疼，给你买了个电风扇！”

　　嫉妒去去。去去在哪他在哪，连小朋友喊去去出去玩，他也要参加。儿子就那么好？没有老婆，儿子从哪里来？真是，连“饮水思源”都不懂！不能让这种现象泛滥，得去把他找回来！

　　一群孩子围在梧桐树下，他，他他，那么大的人爬树！还摘那个小球球！给管委会的老太太们看见……去去睁着滚圆的大眼睛看着我，老老实实地骑在他肩膀上回家。

　　“叫我怎么说你呢！鸡脑袋顶上一块肉，大小也算个冠（官）！还‘手掌’，有你这样爬树的‘手掌’？我可告诉你，回家就得听我的，别拿户主不当干部！”

　　“是是是。下官不敢了。”他说。

　　儿子骑在他脖子上，自然也替他表态：“是是是。下官不敢了。”

　　轻轻地偎着他散步，在那条小河边。他换了一身白：白衬衣、白裤子、白袜子、白色的皮鞋，悠闲地走，自在地吸烟，略有几分潇洒，只是几分……象他的字，即使在灵动的飘逸中依然是沉凝。眼前的河水也是这样，不象春秋两汛时那样奔放，而是在无意的宁静中显出力量，傻傻的、呆呆的、循规蹈矩的，偶然一个小小的旋涡经过或者一个小小的浪花激起，然后又是宁静。月光映着波光，河水映着岸边的柳树，风吹来了，他搂得紧了些，好象怕我着凉……“回去吧，好吗？”——他说。

　　我指指那座小桥，是当年还是昨天？我骑车摔了一跤，在这里洗手，一位年轻军人正好路过，在桥上看见了我……我看着他，月光下，他甜甜地笑……

　　轻轻地，他递给我一杯水，调了一下落地灯的位置，再为我披上睡袍。他挨着我坐下，也拿着一本书。我看看他，他看看我，相视一笑，无语。

　　夜深，人静，只有厨房里的冰箱时时嗡嗡地响。风轻轻地掀动窗帘。我放下书看他：他一手端着茶杯，一手在烟缸里捻着烟头，专注地看着书……然后如梦初醒地放下了茶杯，握住了我的手……两本书轻轻地落在了地下……

　　宁静的夜晚，温馨的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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